第7章 暗夜来客

夜色如墨，将整个靖安侯府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前厅的喧嚣早已散去，只留下被月光映照得惨白的廊柱和一片狼藉的庭院，无声地诉说着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的闹剧。
后山，更是静得能听见露水从叶片上滴落的声音。
一棵枯树下，几十丈外的草丛里，一道黑影纹丝不动地趴伏着。
他是裴砚花重金豢养的暗探之一，负责的任务，就是二十四时辰不间断地监视着后山的一切风吹草动，确保没有任何人能从这条被废弃的小路潜入侯府。
他已经在这里趴了整整四个时辰，连姿势都未曾变过。白日里那个疯癫的大小姐跑进后山时，他就躲在这里，将一切尽收眼底。不过是一个疯子在胡闹，他并没有放在心上。此刻，他正警惕地四处张望，耳朵如同蝙蝠般捕捉着周围最细微的声响。
突然，一阵极轻的风声从他身后掠过。
不对！
这风声里，夹杂着一丝布料摩擦的细微动静！
他心中警铃大作，常年刀口舔血的本能让他想也不想，就要翻身拔刀。
然而，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一只手掌，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后颈。那手掌看起来并不粗壮，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阴冷的力量。
“呃……”
暗探只觉得后颈传来一阵剧痛，仿佛被烧红的铁棍狠狠地砸了一下，眼前瞬间一黑，连一声完整的闷哼都未能发出，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他身后显现出来。
来人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花纹的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
他，正是千机网代掌阁，晏殊。
晏殊看都没看地上昏死的暗探一眼，只是伸出手，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揪住暗探的衣领，轻而易举地将他一百五六十斤的身体拖进了旁边更深、更密的灌木丛中。他随手折断几根树枝，随意地搭在暗探身上，做了一个最简单却也最有效的掩饰。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发出超过落叶的声音。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黑暗，落在了不远处那棵孤零零的枯树上。
确认周边再无任何眼线，晏T殊的身影如同一缕青烟，几个闪烁，便已出现在那棵枯树之下。
他的目光在枯树根部扫视片刻，很快便锁定了一处有轻微翻动痕迹的泥土。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拨开表层的泥土。
很快，一抹温润的白色，出现在他眼前。
他将那物拾起，用指腹擦去上面的泥土，一支雕刻着鸢尾花的白玉发簪，便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他掌心。在清冷的月光下，簪身上那个深刻的“春”字，仿佛带着一丝冰冷的温度。
信物，找到了。
晏殊握着这支发簪，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几个时辰前，他在暗处亲眼目睹的那一幕幕。
“晏阁主，这位新少主……属下听说，她从三年前开始，就……就已经神志不清了。老阁主将千机网交给这么一位……这么一位……属下实在担心，我们千机网上万兄弟的性命，岂不是……”
出发前，部下的担忧还在耳边回响。
说实话，他又何尝不是如此作想？
千机网是什么地方？是前朝的利刃，是行走在刀尖上的幽灵，是足以让当今皇权都夜不能寐的庞大暗网。他们蛰伏多年，等待着真正的主人，带领他们完成复仇与颠覆的大业。
可他们等来的，却是一个传闻中连话都说不清、饭都吃不稳的疯子。
当他接到密报，得知裴迟春今日会在前厅“发疯”时，他心中甚至是带着一丝轻蔑和失望的。他潜入侯府，与其说是为了接应，不如说是为了亲眼确认，这位所谓的“少主”，到底废到了何种地步。
然而，当他藏在房梁之上，看完整场大戏之后，那份轻视，早已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所取代。
他亲眼看着她，如何用最疯癫的姿态，将太子和侯爷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亲眼看着她，如何在数十把出鞘的佩刀面前，面不改色，甚至还能笑着吮吸手指上的蜜糖。那种镇定，绝不是一个疯子所能拥有的！
尤其是那句不成调的童谣——“无根的浮萍，戴着假面的人”。
当时，就连他这个藏在暗处的局外人，都听得心中一凛。
这哪里是疯话？
这分明是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精准、狠辣、毫不留情地捅进了楚无尘这个天之骄子内心最脆弱、最阴暗的角落！
若非如此，以楚无尘那般深沉的心机和储君的仪态，又怎会当场失控，狼狈离去？
再看手中的发簪。
完好无损。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从头到尾，都牢牢地掌控着局势。她知道自己会“发疯”，知道自己会被搜身，所以提前将最重要的信物藏在了这后山之中。她算准了裴砚在暴怒之下，只会急于将她这个“耻辱”扔出府去，而不会想到一个“疯子”还能有什么后手。
自污、发疯、被废黜、被驱逐……
这一步步，看似是被逼上了绝路，实则……却是她为自己铺就的一条金蝉脱壳的康庄大道！
她用一场惊世骇俗的失控，完美地摆脱了靖安侯府这座华丽的监牢，避开了裴砚所有的眼线，由明转暗，从此天高任鸟飞！
好深的心机！好狠的手段！好精准的算计！
蛰伏三年……
原来，传闻中的痴傻，都只是她用来麻痹所有人的伪装！
这位年仅十八岁的少主，她不是疯子。
她是一头在黑暗中磨砺了三年獠牙的孤狼！
晏殊缓缓站起身，将那支鸢尾花发簪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紧贴着胸口。那冰凉的玉石，仿佛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磅礴力量。
他原本对这位少主的种种疑虑、种种轻视，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真正的臣服与敬畏。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黑暗，打了一个复杂而无声的手势。
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林间的阴影中分离出来，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阁主？”其中一人低声问道。
晏殊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望向京郊的方向，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第一次燃起了炙热的火焰。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与郑重，“所有人，立刻向京郊别院方向转移。清理掉沿途所有的‘眼睛’，确保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补充道。
“准备……迎接我们的少主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