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真的……真的要您亲自去吗?”
京郊别院的密室中,晏殊看着一身黑色劲装,正将长发高高束起的裴迟春,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担忧。
“您千金之躯,那异姓王府是什么地方?龙潭虎穴!听说府里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更何况今晚三皇子派出的,都是江湖上顶尖的杀手,刀剑无眼,万一……万一您有个什么闪失,属下万死莫辞啊!”
他身后的几位堂主也纷纷开口附和。
“是啊少主!晏阁主说的没错!这种脏活累活,交给我们去做就行了!我们保证,一定将您的意思,分毫不差地带到!”
“少主三思!您是我们所有人的主心骨,绝不能以身犯险!”
裴迟春将最后一缕发丝束好,转过身来。
她没有佩戴任何多余的饰品,只在发髻上,插了一根最普通的、黑色的淬毒木簪。
她看着眼前这些真心为她担忧的下属,神情依旧平静,但语气,却比之前柔和了几分。
“你们的心意,我明白。”她缓缓开口,“但你们想过没有,容惊蛰是什么人?他是一个连枕边人都不信的疯子。你们去了,就算能活着见到他,说得天花乱坠,他会信吗?他只会觉得,这是某个不知名的势力,想借他的手,去对付三皇子。他甚至会反过来,将你们扣下,严刑逼问。”
她顿了顿,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我亲自去,不一样。”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第一,我这张脸,就是最好的通行证。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是靖安侯府那个被赶出门的、痴傻疯癫的弃女。一个疯子,深夜闯入他的王府,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足够让他好奇的戏剧性。”
“第二,”她伸出两根手指,“我母亲当年,曾对他有过半药之恩。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但他容惊蛰,一定记得。这份旧情,是我唯一能让他放下戒备,听我把话说完的敲门砖。”
“最重要的一点,”她的目光陡然一凝,带上了几分锋锐的寒意,“我要的,不仅仅是通知他。我要的,是让他亲眼看到我的价值。我要让他明白,与我合作,他能得到什么。这些,是你们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所以,今晚,我必须亲自去。”
一番话说完,密室内鸦雀无声。
晏殊等人面面相觑,他们发现,自己所有的担忧和劝阻,在少主这清晰冷静、层层递进的分析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可是……”晏殊还是不放心,“王府的防卫……”
“这个,你们更不必担心。”裴迟春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我母亲当年,既然能将千机网遍布京城,又怎么会,没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呢?”
……
子时,大雨滂沱。
豆大的雨点,如同无数条鞭子,狠狠地抽打着京城的每一个角落。黑沉沉的夜幕,被撕开一道道惨白的闪电,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雷鸣。
这样的天气,正是杀人夜,也是……潜行时。
京城地底深处,一条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暗道里。
积水早已没过了脚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潮湿与腐败气息。四壁的青苔滑腻腻的,脚下时不时还能踢到不知是什么动物的骸骨。
一道黑色的身影,却在这迷宫般的暗道中,快速穿行。
裴迟春左手托着一颗散发着微弱柔和光芒的夜明珠,右手则拿着一张用油布包裹的、早已泛黄的地图。
夜明珠的光芒,恰好能照亮她身前三尺的范围,既能让她看清道路,又不会因为光线太强而暴露。
这是她母亲留下的,真正的底牌——一张完整详细的,京城地下暗道图。
这张图上,不仅标注了所有错综复杂的通道,更用朱笔,清晰地画出了每一处机关、陷阱的位置,甚至连一些因为年久失修而可能坍塌的路段,都做了详细的说明。
“吱呀——”
她的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身侧的墙壁里,猛地射出数支淬着剧毒的铁箭!
然而,裴迟-春却像是早有预料一般,连头都没回,只是身形微微一侧,所有的铁箭便擦着她的衣角,射入了对面的墙壁之中,悄无声息。
她看都没看那些铁箭一眼,只是对照着地图,继续向前走。
地面之上,一队队身着蓑衣的禁军,正顶着暴雨,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穿梭巡逻。异姓王府那如同凶兽巨口般的大门外,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无数双警惕的眼睛,隐藏在暗处,注视着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
但他们谁也不知道,就在他们脚下数十丈深的地底,一道身影,正在如入无人之境般,一步步地,逼近这座“活人禁区”的心脏。
不知走了多久,裴迟春终于在一堵厚重的石墙前,停下了脚步。
地图上显示,这里,就是暗道的尽头。
墙的另一边,便是异姓王府。
她收起地图和夜明珠,将自己完全隐入黑暗之中。她伸出手,在冰冷潮湿的石墙上,仔细地摸索着。
按照图上的标注,在左侧第三块砖石的下方,有一个不起眼的凹槽。
她找到了。
她将手指探入凹槽,用力向下一按。
没有想象中的轰然巨响。
只听到一阵极其沉闷的、如同老人喉间咳痰般的齿轮转动声,从头顶传来。
紧接着,她头顶上方一块巨大的石板,开始缓缓地,向一侧移开。
一缕夹杂着雨水和泥土气息的新鲜空气,从上方渗透下来。
出口,打开了。
裴迟-春没有立刻上去。她侧耳倾听了片刻,确认外面除了瓢泼的雨声,再无其他异动。
随即,她双腿微微弯曲,猛地向上一跃。
她的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悄无声息地,从那黑漆漆的洞口中跃出,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上。
她此刻所处的位置,是一口早已干涸的枯井。
枯井位于王府后院一处最偏僻、最荒芜的角落,周围杂草丛生,若不是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
成功了。
她成功地潜入了这座防守森严得如同铁桶一般的异姓王府。
裴迟春没有半分喜悦,她的心,依旧沉静如水。
她贴着墙壁的阴影,像一只敏捷的黑猫,悄无-声息地向着王府深处潜行。暴雨是她最好的掩护,那震耳欲聋的雨声,完美地掩盖了她所有细微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越往里走,空气中的血腥味和杀气,就越浓重。
她知道,楚无极派来的那些刺客,应该已经动手了。
而她,作为一名不请自来的“客人”,也要去赶赴这场……为她精心准备的盛宴了。
裴迟春紧了紧藏在袖中的淬毒发簪,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每一个毛孔都进入了最警惕的状态,随时准备应对一切可能发生的突发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