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血色盟约

剑，还悬在半空。
锋利的剑尖，距离裴迟春的咽喉，不过半寸。
只要容惊蛰的手指再往前递进一分，那薄如蝉翼的刀刃，便能轻易地，割开她的喉管。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依旧疯狂，却多了一丝审视的血色眼眸，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少女。
脸上的温热触感还未完全消散，提醒着他，就在刚才，眼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人，用一种他都未曾想到的方式，替他挡下了一次致命的暗算。
庭院里，除了瓢泼的雨声，便只剩下两人之间那近乎凝固的、充满张力的死寂。
裴迟春动了。
她当着这位随时可能再次暴起杀人的活阎王的面，仿佛完全没有看到那柄悬在自己颈间的长剑一般，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她的动作，从容得就像是在自家书房里研墨。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的、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布条，然后，慢条斯-理地，擦拭起自己左手腕上，那道被雨水打湿的，陈年旧疤。
一遍，又一遍。
仿佛那道狰狞的伤疤上，沾染了什么看不见的污秽。
这个动作，极其诡异。
也极其……挑衅。
容惊蛰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他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似乎在极力压抑着再次挥剑的冲动。
“你是谁？”
终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金属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裴迟春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擦拭完了自己的伤疤，然后，将那块布条随手一扔。随即，她从怀中，又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个是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信封。
另一张，则是刚刚从刺客身上搜出来的，画着王府内部结构的部署图。
她看都没看那两样东西一眼，就这么随手一扔，任由它们掉落在容惊蛰脚下的血泊之中。
“这是什么？”容惊蛰的目光，落在那两件被雨水和血水浸泡的东西上，声音里的杀意又浓重了几分。
“一份，是三皇子楚无极私吞军饷、走私敛财的完整账册。”
裴迟春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在狂风暴雨之中，依旧清冷平稳，没有半分波澜。
“另一份，是你今晚这些‘客人’的详细部署图，以及他们的来历和背后的主顾。”
她抬起眼，平静地迎上容惊蛰那双疯狂的眼眸，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些，算是我送给王爷的，第一份见面礼。”
容惊蛰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那双血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裴迟春，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你……到底是谁？”他再次问道，声音里的戒备与审视，已经取代了纯粹的杀意。
裴迟春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又无比冰冷的弧度。
“王爷不记得我了？”她不答反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也对，毕竟，十二年前，当您被活埋于皇陵，身中‘枯骨欢’，九死一生之际，家母也只不过是，赠了您半副能压制寒毒的‘九阳归心丹’而已。这点小事，不值得堂堂异姓王，记挂这么多年。”
“九阳归心丹”这五个字一出，容惊蛰握着剑的手，猛地一颤！
他那双疯狂的血眸之中，第一次，出现了震惊、错愕、以及难以置信等种种复杂的情绪。
这个名字，是他心中埋藏得最深的秘密！
当年，他从皇陵中爬出，体内寒毒攻心，神智尽失，眼看就要爆体而亡。就在他最绝望的时候，一名神秘的蒙面女子出现，喂他服下了半副奇药，才勉强吊住了他的性命。
他一直以为，那名女子，早已消失在了人世间。
却没想到……
“你……”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人类该有的情绪，虽然依旧沙哑难听，“你是裴素清的女儿？”
“看来，王爷还没忘。”裴迟春淡淡地说道。
容惊-蛰沉默了。
他手中的长剑，依旧悬停在半空，却没有再向前一分，也没有收回。
他只是用一种全新的、无比复杂的目光，重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少女。
他发现，自己对她身上那股混杂着浓重血腥与淡淡冷菊药香的气息，竟然……没有丝毫的排斥。
这在以往，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他厌恶一切活人的气息。任何人的靠近，都会让他体内的幽闭恐惧症和暴躁情绪成倍地增长。
可眼前这个人……
她那双毫无波澜的、仿佛看透了生死的眼睛，她那比自己还要干脆利落、还要狠辣无情的杀人手法，非但没有激起他的杀意，反而像一剂冰冷的镇定剂，在不知不觉间，安抚了他体内那股因幽闭和寒毒而带来的、几欲将他吞噬的暴躁与疯狂。
同类。
这个词，毫无征兆地，从他的脑海中冒了出来。
他们，是同一种人。
都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不被这个世界所容纳的恶鬼。
许久。
容惊蛰缓缓地，缓缓地，收起了那柄悬在裴迟春颈间的长剑。
他弯下腰，捡起了那份被血水浸泡，却因为油纸的保护而完好无损的账册。
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信封的封口。
“你想要什么？”他抬起头，再次看向裴迟-春，声音依旧沙哑，却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漠。
“我要的很简单。”裴迟春平静地与他对视，“我要结盟。”
“结盟？”容惊-蛰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凭什么？就凭你母亲当年那半副药？还是凭你送来的这份……不痛不痒的账册？”
“就凭，我能帮你，彻底根除你体内的‘枯骨欢’。”裴迟春的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也凭，我能帮你，将那些高高在上的、害死我母亲，也差点害死你的仇人，一个一个地，亲手拖下地狱！”
容惊蛰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知道，她没有说谎。
在这场充满了试探、杀意与极致拉扯的对峙之中，他们都从对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最需要的东西。
利益，仇恨，还有那份独属于同类的、病态的吸引力。
“好。”
最终，容惊-蛰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
他扔掉了手中的长剑，转而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裴迟春那只戴着手套的、冰冷的手腕。
他的动作，粗暴而又充满了占有欲。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他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回荡在瓢泼的夜雨之中，“你的命，是我的。敢死，我就让这全天下，给你陪葬。”
以利益交换为基础，以半药之恩为纽带。
两个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疯批，在这血色的雨夜里，正式结成了互为刀刃的地下同盟。
一条足以颠覆整个京城格局的暗河，在夜雨的掩护之下悄然合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