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嬷嬷的呵斥声又急又厉,那两个负责引路的仆妇不敢再耽搁,连忙躬身应了,一人从墙角抄起一盏昏暗的防风油灯,另一人则从晏微辞脚边提起她那只沉重的木箱。
“表小姐,请跟我们来吧。”
她们的声音里少了几分轻视,却多了几分不情不愿的敷衍。
说罢两人便提着灯,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前方那片迷宫般的回廊里。她们的脚步走得飞快,油灯在雨幕中拉出两道飘摇的光影,专挑那些积着水洼、光线昏暗的窄道走。
这心思昭然若揭。她们不敢再当面挑衅,便想用这种法子,让这位新来的表小姐在泥泞和黑暗中吃些苦头,最好是摔个跟头,才能解了刚才那口被压下去的恶气。
晏微辞没有作声,她只是沉默地跟在后面。冷雨顺着风斜斜地打在她肩上,很快便浸透了半边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但她的脚步却异常稳健,不疾不徐始终与前面那两盏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贺府的内院,比她想象中还要深。
重重叠叠的月洞门一个接着一个,像是没有尽头。每一扇门背后,都是相似却又不同的亭台楼阁,在雨夜里影影绰绰,仿佛一张张潜伏在黑暗中、准备吞噬活人的巨口。
就在穿过一片嶙峋的假山群时,前面引路的仆妇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但很快又加快了速度,像是要逃离什么一样。
晏微辞的目光却被侧前方的一处景象吸引了。
透过稀疏的雨幕,她看到假山背后,一处地势较低的阴暗角落里,坐落着一座潮湿的八角凉亭。亭子很旧檐角都已生了青苔,但在那片浓重的黑暗里,却有一点微弱的火光在静静地燃烧。
那是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
亭子中央端坐着一个年轻男子。他身上披着一件极为厚重的白狐裘,毛色纯净将他整个人都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双手。
那张脸苍白得像上好的宣纸,没有一丝血色。眉眼生得极好,却被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阴郁所笼罩。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垂着眼看着面前的炭火,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与这座百年老宅极度契合的、病态的腐朽气息。
他就是贺家那位常年缠绵病榻、如同活死人一般的名义独子贺兰舟。
晏微辞的脚步下意识地放慢了。
就在这时凉亭外那片泥泞的空地上,突然爆发出一阵混乱的争抢声。
“是我的!是我先看到的!”
“放屁!明明是少爷扔给我这边的!”
“你敢动刀子?我跟你拼了!”
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家丁,正为了什么东西在泥水里疯狂地撕咬扭打。他们像几条饿疯了的野狗,拳脚相加,其中一人甚至从怀里摸出了一把锋利的短刀,狠狠地朝着同伴的胳膊扎了下去。
鲜血瞬间涌出,混入泥水之中,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
而这一切的源头,不过是凉亭里的贺兰舟,随手从指间褪下的一枚玉扳指。那扳指成色极差,玉质浑浊,一看便知是不值钱的玩意儿。
可就是这么个东西,却让这几个家丁赌上了性命。
凉亭里贺兰舟居高临下地看着这血腥的一幕,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悯,没有惊讶,更没有丝毫想要制止的意思。
他的眼神冷得像一块冰。
那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仿佛在欣赏一出早已看腻了的、滑稽又丑陋的戏码。他在嘲笑这些为了蝇头小利便以命相搏的奴才,更在嘲笑这个将人变成鬼的、等级森严的贺家。
雨声惨叫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让这片角落显得格外可怖。
就在那家丁的惨叫声划破雨夜的瞬间,贺兰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抬起了他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眸。
他的目光没有在那些打斗的家丁身上停留片刻,而是精准地穿透了层层雨幕,径直落在了回廊阴影处的晏微辞身上。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晏微辞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蛰伏在深渊里的毒蛇盯住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冰冷清醒洞悉一切。
仿佛这宅院里所有的肮脏、所有的罪恶、所有的人心鬼蜮,都在他这双眼睛里无所遁形。他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明知前方是陷阱,却还是义无反顾踏进来的、可怜又可笑的猎物。
这绝不是一个病弱无能的少爷该有的眼神。
仅仅对视了一瞬,贺兰舟便淡淡地移开了目光,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他抬起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用一方雪白的丝帕捂住了嘴,随即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声从亭子里传了出来。那咳嗽声又急又促,听着像是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一般。
等他再放下手时,晏微辞清楚地看到,那方白色的丝帕上,已经晕开了一团刺目的红。
“表小姐,您还愣着干什么?快走啊!”前面引路的仆妇不耐烦地催促道,声音里带着恐惧,“那地方……可不是咱们该看的!”
晏微辞收回视线,没有再回头。
她跟上仆妇的脚步,继续往更深、更黑暗的宅院深处走去。
但她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这位贺家少爷,绝不像外界传闻的那般简单。病弱的身体只是他的伪装,那副药罐子里装着的,是一颗比谁都看得更清楚、也因此更痛苦的灵魂。
他那双极度清醒的眼睛里,隐藏着对这座吃人宅院最深沉的绝望,与最可怕的蛰伏。
他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他是一头被囚禁在牢笼里,静静等待着时机,准备将所有人都拖入地狱的猛兽。
穿过最后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却也愈发荒凉。
引路的仆妇终于停下了脚步。她们面前,是一处被高墙围起来的独立院落,院门紧闭,墙头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在夜风中摇曳,像一片招魂的幡。
“表小姐,到了,这儿就是西绣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