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个仆妇头也不回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急切。她上前一步,用尽全身力气,去推那扇对开的沉重木门。
门轴早已锈死,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一阵凄厉尖锐的摩擦声,像有人在用指甲用力地刮擦着铁锅,听得人牙酸。
大门被粗暴地推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气味,瞬间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那是尘封多年的霉变气味,混合着陈旧木材腐朽的酸味,还夹杂着一种若有似无、甜腻得发慌的劣质桂花头油的香气。三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属于死亡与腐烂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东西给您放门口了!您……您自己进去吧!”
那两个仆妇将晏微辞的木箱往门里一扔,连句道别的话都没有,便如同躲避瘟神一般,提着灯笼,头也不回地仓皇逃离了。那仓促的背影,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很快她们的灯火便消失在了回廊的尽头。
整个世界只剩下晏微辞一个人,和这座寂静得如同坟墓般的院落。
她没有犹豫弯腰提起木箱,迈步踏入了那扇门。
院子里的景象比外面看到的更加破败。齐腰深的杂草几乎淹没了通往主楼的青石板路,一座早已干涸的石制水景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
晏微辞穿过荒草,走到主楼前。这是一栋两层高的木制小楼,飞檐翘角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精致。但此刻,所有的门窗都紧紧闭着,朱红色的油漆大片剥落,露出里面腐朽的木头本色。
她推开主楼那扇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迎面而来的是更加浓郁的、令人窒息的气味,以及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晏微辞放下箱子,从随身的荷包里摸索出火柴和一小截短短的蜡烛。火光亮起驱散了周遭一小片黑暗,也照亮了她眼前的景象。
屋内所有的家具,桌、椅、柜、几,全都被一层厚厚的白布覆盖着。白布上落满了灰尘,在昏暗摇曳的烛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轮廓,宛如停尸房里那一具具盖着白单的尸体,安静、冰冷充满了不祥。
晏微辞皱了皱眉,走到最近的窗边试图推开窗户通风。
她的手指刚碰到窗棂,就感觉到了不对。她用力推了推,窗户纹丝不动。她借着烛光凑近一看,瞳孔不由得微微一缩。
窗户,是从外面被封死的。
每一扇窗户的窗棂和窗框之间,都用一指多粗的铁钉,牢牢地钉在了一起。铁钉早已锈迹斑斑,深深地嵌入木头里,显然已经有很多年头了。
她又去检查了其他的窗户,以及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所有能与外界连通的地方,全都被用同样的方式封死了。
这座西绣楼,根本不是什么荒废的院落。
它是一间被刻意打造出来的、压抑的密室。
随着夜幕的彻底降临,外面的风势越来越大。狂风呼啸穿过院子里的枯树,发出鬼哭般的声响。那些干瘪扭曲的枝丫,如同无数只鬼爪,一遍又一遍地抓挠着脆弱的窗户纸,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各种诡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正在这栋死阁里狂欢。
晏微辞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天气的寒冷,更是这栋宅子本身散发出的、足以侵入骨髓的阴寒。
她不能让自己被这种恐惧吞噬。
晏微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那些恼人的声响中移开。克服恐惧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自己忙起来。
她将那截小小的蜡烛固定在桌角,借着那一点微弱摇曳的光开始动手。
她没有立刻去掀那些白布,而是先从自己的木箱里,取出了一块干净的棉布,细细地蒙住口鼻。然后她走到了离门口最近的一张椅子前。
“对不住,叨扰了。”
她对着那蒙着白布的椅子,轻声说了一句。仿佛那不是一件死物,而是一个需要被尊重的主人。
说完她才伸出手,捏住白布的一角,轻轻地将它掀了起来。
厚厚的灰尘弥漫开来,在烛光下形成一片混沌的雾。
晏微辞的动作极有章法。她没有急着去收拾内室,而是从最外围的桌椅开始,一件一件,不疾不徐地清理。她用湿布擦去家具上的积灰,检查每一处榫卯结构是否松动,每一个雕花是否完整。
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每到一个新的地方,她都会先将周围的“旧物”清理一遍。这既是熟悉环境,也是一种用专注的劳作来安抚内心的方式。
时间在這種枯燥的清理中一點點流逝。
她清理完外间的桌椅、条案、多宝阁,然后一步步向着内室那张庞大得有些不成比例的拔步床推进。
那张床几乎占据了内室一半的空间。雕花繁复层层叠叠的床幔早已腐朽不堪,同样被一块巨大的白布覆盖着,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这里应该就是当年阮玉奴自缢的地方。
晏微辞站在床前,沉默了片刻。最终她还是伸出手,掀开了那块最大、也最沉重的白布。
在清理拔步床内侧,那积满了厚厚灰尘的床板时,她的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一处微微凸起的木雕花纹。
那是一朵雕刻得极为精美的缠枝莲。
晏微辞的动作停住了。
凭借着一个修复师对器物构造的熟悉,她立刻察觉到,这块花纹的手感不对。它不像其他部分那样是与床板一体的,而是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感。
她凑近了些,借着昏暗的烛光仔细观察。随即,她从发髻上取下一枚打磨得极为光滑的骨片,将尖端小心翼翼地探入那朵缠枝莲的边缘缝隙里。
她没有用力去撬,只是顺着木纹的走向,轻轻向上一挑。
只听一声极轻的机括弹动声。
那块雕花的床板,竟无声无息地向上弹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露出一个藏在床板下方的、黑漆漆的隐蔽暗格。
暗格不大仅能容一只手伸入。里面散发着一股比房间里更浓重、更呛人的霉味。
晏微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暗格被藏匿得如此之深,如此不显眼,绝不可能是床榻原有的设计。它更像是后来被人刻意加上去的,生怕被外人发现。
是什么东西,需要被这样刻意地隐藏起来?
她没有犹豫,将手缓缓地探了进去。
指尖触碰到的不是冰冷的木板,而是一个被灰尘包裹的、带着圆润边角的物件。
她将那东西,从暗格里,一点一点地摸索了出来。
借着烛光,她看清了自己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巧的红木梳匣。
梳匣的表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边角因为长期的潮湿,已经严重发黑霉变,甚至长出了一层灰白色的菌丝。
这东西被藏在这里,显然不是原主人随意遗忘。
而是有人在极度的恐惧和绝望中,将它藏在了这里。
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只为了不让它,和它所承载的秘密被任何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