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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荒院求活

诡宅惊梦 望舒 2026-06-18 20:53

自那夜之后,西绣楼的死寂未变,但某些看不见的东西却变得愈发酷烈。
午时一个负责送饭的粗使婆子提着食盒,再一次停在了那扇令人不安的院门外。她不像前几日那般在门口高声叫嚷,只是将食盒往地上一放,便想转身就走。
“等等。”
屋里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婆子身形一僵,不情不愿地回过头,只见晏微辞已经从主楼里走了出来,正静静地看着她。
“表小姐……有什么吩咐?”婆子的语气里透着几分畏惧不敢与她对视。
“没什么,只是想问一句。”晏微辞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那个食盒上,“这几日劳烦大娘日日送饭,只是这饭菜……闻着总有些不对。我想问问,是厨房离得太远,送到这里饭菜都凉透了,还是另有缘由?”
她问得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可那婆子听了,脸色却“刷”地一下白了。她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不!表小姐您可千万别误会!跟厨房没关系!就是……就是天冷,饭菜送过来是容易凉……奴婢……奴婢下次一定给您用棉被捂严实了再送来!”
“是吗?”晏微辞的眼神平静无波,却看得那婆子心里直发毛,“我记得,前院各房的主子用膳,都有专门的小厨房温着。怎么到了我这里,就得靠棉被捂了?难不成,是我这个表小姐的身份,还不如前院那些有头脸的丫鬟们金贵?”
“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有这个意思!”婆子吓得差点跪下去,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表小姐,您就别为难我这个老婆子了!我就是个送饭的,厨房给什么,我就送什么。这都是……都是桂嬷嬷亲自吩咐下来的!她说您喜食清淡,不爱油腻,特意为您备了这些爽口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显然连自己都编不下去了。
晏微辞看着她那副惶恐的样子,没有再继续逼问。她心里清楚,为难这些底下的奴才没有任何意义,她们不过是听命行事的傀儡。
“行了,我知道了。你走吧。”她淡淡地说道。
那婆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晏微辞弯下腰,打开了食盒。
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酸馊味扑面而来。
食盒里一碗米饭已经结成了硬块,上面甚至能看到几点绿色的霉斑。旁边一碟所谓的“青菜”,早已变得黄烂不堪,汤汁浑浊散发着腐坏的气息。
这已经不是残羹冷炙了。
这是连贺家后院喂狗的食槽里,都不会出现的东西。
崔婉心这是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要了。她就是要用这种最直接、最下作的方式,来逼迫晏微辞低头,逼她去前院哭闹、去求饶。
晏微辞面无表情地盖上食盒,将它提到了院子最深处的墙角,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倒进了荒草丛中。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屋里,从自己的随身包裹中,取出了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硬邦邦的麦饼。这是她离家时,母亲怕她路上挨饿,特意为她准备的。
她掰下一小块,小口小口地、极其珍惜地吃着。
她必须最大限度地保留自己的体力。
还没等她吃完那块麦饼,院门口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还是刚才那个粗使婆子,这一次,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些的丫鬟,两人抬着一个空空的炭盆。
“表小姐,”婆子的声音依旧是战战兢兢的,“桂……桂嬷嬷让奴婢们过来跟您说一声。”
“说什么?”晏微辞走了出去。
“她说,今年这天冷得邪乎,府里采买的银霜炭本就不多,前几日又下了雨,运来的炭有不少都受了潮。如今各房主子院里的份例都紧巴巴的,老夫人和少爷那边更是半点都克扣不得。”
旁边那个年轻丫鬟低着头,飞快地接口道:“所以……所以桂嬷嬷的意思是,您……您在西绣楼这边,就先……先克服一下。您那份例的炭火,就先紧着前院的主子们用了。等……等过些日子炭火宽裕了,再给您送来。”
两人说完,便像是完成了什么要命的任务,将那个空炭盆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跑。
晏微辞看着那个崭新却空无一物的炭盆,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单薄的衣衫,缓缓地吐出了一口白气。
连绵的阴雨,让这座年久失修的院落气温骤降。屋子里,阴冷得像个冰窖,桌椅板凳的表面都凝结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用手一摸,透着刺骨的阴寒。
切断饭食,克扣炭火。
这是内宅妇人最惯用的、也是最有效的手段。她们就是要看着你饥寒交迫,一点点消磨你的意志,直到你彻底崩溃,跪在她们面前像狗一样摇尾乞怜。
她回到屋里,关上了那扇不挡风的门。
她打开木箱从最底层,翻出了一套早已不穿的、用最结实的粗布缝制的短打衣衫。这是她早些年跟着师傅下乡收旧物时穿的行头,耐脏,耐磨方便活动。
她脱下了身上那件象征着“表小姐”身份的旗袍,换上了这身早已与她格格不入的粗布衣裤。
做完这一切,她从墙角拿起一只仆妇们扔在这里的、破旧的竹篮,提着它再一次走出了西绣楼。
她没有往前院走,而是朝着贺府更外围、更偏僻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几处废弃了几十年的、更早以前的下人院落。
穿过一片泥泞的月季园,那片废弃的院子便出现在眼前。这里比西绣楼还要荒凉,院墙都已坍塌了大半,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地面因为常年被雨水浸泡,到处都是深一脚浅一脚的泥坑,和腐烂的、不知名的植物。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属于腐败与新生的泥土气息。
晏微辞没有丝毫嫌弃。她提着竹篮,一脚踏入了那片泥泞之中。
她弯下腰,开始在这片荒草丛中搜寻。
她的目标很明确——那些尚未完全腐坏、能够用来生火取暖的东西。
冰冷的泥水很快便浸湿了她的鞋袜,带刺的枯枝不时地划过她的手背,留下一道道细小的血痕。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冷。
她的双手,那双能够修补最精美瓷器的、稳定而灵巧的手,此刻正毫不犹豫地伸进冰冷的泥水和腐烂的枯叶堆里,不断地摸索着。
她将那些半湿的枯树枝、掉落的干树叶、甚至是一些被雨水泡得发胀的朽木块,一点一点地,从泥泞中捡拾起来,放进竹篮里。
她行事极有条理,丝毫不见慌乱。遇到一根看起来还算干燥的粗壮树枝,她会先用脚踩住一端,双手用力,将它折成适合放进屋里火盆的长度。遇到一丛看似干枯的茅草,她会先用手拨开外面潮湿的部分,只取走内里相对干燥的草芯。
她就像一只在为过冬而储存食物的蚂蚁,沉默,专注,用这种最原始、最务实的劳作,对抗着这座华丽府邸施加于她的、最冷酷的暴力。
一个时辰后,她提着满满一篮“战利品”,回到了西绣楼。
她没有将这些湿漉漉的东西直接堆在屋里。
而是在主楼屋檐下,找了一块相对通风、又能避雨的干燥地面。
她将竹篮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开始进行分门别类。
粗壮的树枝放在最下面作为底柴。
细一些的干枯树杈放在中间,用来引火。
那些潮湿的树叶和茅草,则被她摊开晾在另一边,等水分蒸发后再做打算。
她甚至还用几块捡来的砖头,将那堆木柴垫高,让底部的空气能够流通,以便它们能更快地晾干。
做完这一切,她看着自己面前那堆虽然不多、却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柴火,那双在泥水里泡得有些发白的手上,沾满了泥土和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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