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天,晏微辞都在重复着同样的事情。
清晨她会先将前一夜晾晒的柴火翻动一遍,再提着空篮子,去往那片废弃的院落。
她搜寻的范围,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地扩大。从最初的院子中央,慢慢延伸到了最偏僻的、几乎无人踏足的院墙根的死角区域。
这天下午,雨势又大了些。
晏微辞披着一件捡来的、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破旧蓑衣,再一次走进了那片泥泞。
连日的雨水冲刷,让靠近北边院墙的墙根处,泥土发生了微微的塌陷,形成了一个浅浅的洼地。洼地里积满了浑浊的雨水,上面漂浮着一层厚厚的、已经腐烂发黑的落叶。
晏微辞用一根粗长的木棍,在那堆积的枯叶里翻找着,希望能从底下,找到一些被掩埋的、相对干燥的枯枝。
木棍探入泥水,发出一阵粘稠的声响。
就在她快要放弃这个地方时,木棍的尖端,突然触碰到了一个深埋在泥水下的、异常坚硬的物件。
那不是石头。
晏微辞立刻停下了动作。
石头的手感,是沉闷而死板的。而她刚才碰到的那个东西,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被包裹着的弹性。
她丢掉木棍,在那片散发着腐臭气息的洼地边蹲下身子。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双手,伸进了那冰冷刺骨的、混杂着腐烂树叶的淤泥里。
淤泥湿滑冰冷,像无数条黏腻的蛇缠绕着她的手臂。
她凭着刚才木棍触碰到的感觉,在泥水下不断地摸索着。
很快她的指尖,触碰到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团状的、被某种粗糙布料包裹着的物件,入手沉甸甸的。
她双手用力,试图将它从淤泥里拽出来。可那东西像是被地下的树根缠住了纹丝不动。
晏微辞没有放弃。她用手指,一点点地挖开周围的淤泥,将缠绕在上面的树根扯断。终于,在耗费了将近一刻钟的力气后,那个被深埋在地下的东西,被她连根拔起。
那是一团被已经发黑的、看不出原本材质的油布包裹着的东西。它外面沾满了腥臭的黑泥和腐烂的树叶,散发着一股常年埋藏在地下的、极其强烈的腐败气味。
晏微辞看着手里这个沉甸甸的、散发着恶臭的泥团,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凭借着多年修复旧物练就的职业直觉,她立刻断定,这绝不是寻常下人随意丢弃的垃圾。
油布是用来防水防潮的。
什么东西,需要用油布包裹着,深埋在这处废弃院落的墙角下?
晏微辞没有在原地打开。她将这个泥团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篮里,用一些枯叶盖住,然后提着篮子,快步返回了西绣楼。
回到那间阴冷的屋子,她立刻关上了门。
她将竹篮里那些用来生火的枯枝全部倒在地上,只留下了那个散发着恶臭的泥团。
她没有立刻处理它,而是先从自己的修复木箱里,取出了一个专门用来浸泡清洗物件的折叠皮盆,又打来一盆干净的雨水。
她打开一个小瓷瓶,将里面一些无色无味的液体,倒入了水中。那是一种她自己配制的、专门用来软化顽固污泥和附着物的药水,对器物本身没有任何损伤。
做完这一切,她才将那个泥团,完整地放入了盆中。
她没有去搅动,也没有去擦拭,只是让它在混合了药水的盆中,进行长时间的、安静的浸泡。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包裹在最外层的、坚硬的泥块,开始一点点地剥离、溶解。浑浊的泥沙沉入盆底,那层早已腐朽的油布,也像融化的糖衣一样,慢慢散开。
包裹在里面的东西,终于露出了它的真容。
晏微辞将它们从已经变得浑浊不堪的水中,一件一件地,用镊子夹了出来,平放在一张干净的布上。
那并不是一件完整的东西。
而是一些残破的、属于不同物件的碎片。
首先是一枚从中间断裂成两半的、男式的玉质发冠。
玉的质地很普通,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青白玉,样式也极为朴素,没有任何雕花和纹饰。这种发冠,通常只有那些家境不算富裕的账房先生,或是屡试不中的落第书生才会佩戴。
紧接着是半截扇骨。
扇骨的材质是竹制的,边缘带有非常明显的、被火烧过的焦黑痕迹。而在扇骨那残存的、没有被烧毁的扇面上,还能依稀看到一些用彩漆描绘的、典型的戏曲脸谱图案。
这是一把戏班里常用的道具折扇。
一个落魄书生佩戴的发冠。
一把属于戏子的折扇。
这两件格格不入的东西,为什么会被包裹在一起,深埋于此?
晏微辞的心中,升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她拿起那两半已经断裂的发冠,用之前剩下的鱼鳔胶,将它们重新粘合在一起。
在等待胶水干透的过程中,她借着微弱的光线,开始仔细地检查这枚修复好的玉冠。
就在玉冠内侧,一个极不显眼的边缘处,她发现了一个人为刻上去的、极小的字。
那个字刻得很浅,几乎要被磨平了。
但晏微辞还是辨认了出来。
那是一个“柳”字。
柳。
一个姓氏。
晏微辞拿着那枚玉冠,又看了看旁边那半截被烧焦的扇骨,眉头锁得更紧了。
唱戏的是那位曾经名动一时、后来被卖入贺府做了姨娘的昆曲花旦,阮玉奴。
那么这个姓柳的、佩戴着寒酸玉冠的男人又是谁?
他为什么会和阮玉奴的东西,一起被埋在这里?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晏微辞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了出来。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那扇被封死的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荒凉的、埋藏着无数秘密的院落。
她忽然明白了。
当年死在这座院子里的,或许,根本不止阮玉奴一个人。
这个姓柳的男人,他也在这里。
以另一种,更加不为人知的方式,“消失”了。
这个认知,让晏微辞感到一阵从脚底升起的寒意。
贺家的水,比她想象中还要深还要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