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出现,让晏微辞紧绷的心弦,微微松懈了一分。
不是鬼。
是人。
“是你在这里?”晏微辞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深更半夜,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鸢尾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话。
她的眼神空洞而涣散,直勾勾地穿过晏微辞,看向她身后那片无边的黑暗。她那张原本应该还算清秀的脸上,布满了惊恐和茫然,仿佛还停留在很多年前,那个让她彻底崩溃的夜晚。
她对晏微辞的到来,毫无反应。
见她不答话,晏微辞便提着煤油灯,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几步。
随着灯光的靠近,她终于看清了鸢尾的全貌。
她衣衫褴褛,身上那件不知穿了多少年的粗布衫子,已经破旧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上面沾满了泥污和草屑。她的头发像一蓬枯草,脸上和手上,凡是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布满了青紫色的冻疮和一些深浅不一的陈年疤痕。
她太瘦了,整个人蜷缩在那里,像一具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的干尸。
“鸢尾?”晏微辞又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鸢尾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她仿佛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疯狂世界里,对提灯靠近的活人,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察觉。
晏微辞走到她身边,将煤油灯举高了些。
灯光下,她看到了鸢尾那双正在“织布”的手。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
干瘦,枯槁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细小伤口。她的十根手指,因为长时间地在粗糙的木头上抓挠拨弄,指甲早已断裂剥落,指尖的皮肉也已经磨破了。
殷红的鲜血,正顺着她的指尖,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落。
滴在那早已腐朽发黑的木头上,很快便被吸收看不见了。
但她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机械地,固执地在那空荡荡的机架上,疯狂地重复着那个“织布”的动作,制造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她那颗早已破碎不堪的心,得到一丝虚假的安宁。
就在晏微辞为眼前这悲惨的一幕而心生怜悯时,鸢尾的嘴里,突然发出了一阵含混不清的哼唱声。
那哼唱声,很低,很轻像蚊子叫一样。
但在这死寂的房间里,却异常的清晰。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她唱的,是昆曲《牡丹亭》里的经典唱段。
可她的嗓音,早已不再是丫鬟时期的清亮。多年的疯癫与自语,让她的嗓子变得沙哑、撕裂,唱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充满了痛苦和绝望。
晏微辞侧耳,仔细地辨认着那凄婉哀怨的戏词。
一开始,她以为鸢尾只是在重复记忆里,她的主子阮玉奴曾经教过她的东西。
可听着听着,她的眉头,便紧紧地锁了起来。
因为鸢尾唱的不对。
她唱的词,被篡改了。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都付与断井颓垣……”
鸢尾的哼唱声,突然拔高了一些,也变得更加诡异。
“……雨打梨花,深闭门……”
“……奈何桥上,影独单……”
她的词,开始变得支离破碎,前言不搭后语。但每一个词,都透着一股浓浓的不祥与死气。
晏微辞握着煤油灯的手,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
她没有出声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鸢尾在那个幽暗的角落里,一边用她那双流着血的手,拨弄着虚无的丝线,一边用她那撕裂的嗓音,反反复复地,唱诉着她自己编织出的、属于地狱的戏文。
“……好一似,无头的鸳鸯,作了对……”
“……哭不尽,黄泉路上,血纷纷……”
“……说什么,交颈的恩爱,两心知……”
唱到这里,她突然停了下来,发出一阵神经质的、咯咯的低笑。那笑声,比哭声还要难听。
她笑着笑着,声音又猛地一转,变成了一种凄厉的、近乎于咏叹的腔调。
“……到头来,交颈处,尽是……红、流、滚、滚!”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血腥。
这疯癫的唱腔,在这空旷的、密不透风的房间里来回地激荡,与那刺耳的木材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幅用声音描绘出的、扭曲的动态画卷。
它将当年发生在这里的那场残酷惨剧,用一种最直接、最恐怖的方式,重新展现在了晏微辞的面前。
无头的鸳鸯。
奈何桥边的泣血。
交颈处的红流。
晏微辞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白天挖出的那枚断裂的玉冠,和那半截烧焦的扇骨。
她全明白了。
原来阮玉奴并非是简单的被人勒死。
她是在和那个姓柳的男人,私会的时候,被双双撞破。
然后被人用最残忍的方式,在他们交颈缠绵之时,将两人……一同割喉。
这才是真相。
这才是那张扭曲的脸上,最深的绝望所在。
而鸢尾,当年那个只有十几岁的、单纯的贴身侍女,她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她看到了那满地的鲜血,看到了她那美丽的主子,和另一个男人,像一对被献祭的牲口一样,倒在血泊之中。
这种极致的、超出常人理解范围的恐怖,瞬间冲垮了她的神智,让她彻底疯了。
从此以后,她的世界里,便只剩下了这一幕。
她夜夜来到这里,用这种自残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重演着她主子当年的死亡。
她不是在织布。
她是在用自己的血,自己的痛,自己的疯癫,为她的主子,唱一曲永远也唱不完的……
安魂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