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机杼藏弦

“……交颈处，尽是……红、流、滚、滚！”
当最后一个字，从鸢尾那撕裂的喉咙里挤出时，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的、疯狂的拨弄，终于停了下来。
她那双流着血的手，无力地垂下。
她蜷缩在角落里，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小兽般的、痛苦的呜咽。
突然。
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极度的恐惧，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瞬间被一种野兽般的惊骇所填满。
她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怪叫，四肢并用地从地上爬起，像一只被惊扰的壁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窜入了房间深处那片更浓、更深的黑暗角落里，消失不见了。
整个房间，再一次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晏微辞手中那盏煤油灯，在静静地燃烧。
晏微辞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去追。
她知道，鸢尾的神智已经彻底混乱，追上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架巨大的、废弃的织布机上。
那架在黑暗中盘踞了无数个夜晚，制造了无数恐怖传闻的织布机。
她举着煤油灯，缓缓地走了过去。
走近了，她才发现，这架织布机比她想象中还要破败。机身上，到处都是被虫蛀的孔洞和腐朽的裂纹。用手轻轻一碰，就能捻下一大块腐烂的木屑。
这样的东西，别说是织布，恐怕连一阵稍微大点的风都经受不住。
那么那刺耳的摩擦声，到底是怎么来的？
晏微辞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她举起灯，将光亮对准了刚才鸢尾一直疯狂抓挠的那个位置。
那是一排用来穿引棉线的、已经锈迹斑斑的金属机槽。
借着灯光，晏微辞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看到了。
就在那排机槽的内部，在那些厚厚的蜘蛛网和灰尘的掩盖下，有几根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被绷得极紧的细线。
那些细线，极其纤细若不凑得这么近，用灯光仔细地照，几乎肉眼难以察觉。
晏微辞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她立刻从自己的修复木箱里，取出一把用来夹取细小零件的、长柄的金属镊子。
她俯下身将镊子的尖端，小心翼翼地，伸向了其中一根最粗的细线。
然后她用镊子，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就在镊子触碰到细线的那一刻。
一声沉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嗡鸣，瞬间在空气中响起。
那声音，虽然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带着一种悠长的颤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晏微辞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不是棉线！
棉线是绝不可能发出这种声音的！
她将煤油灯凑得更近了些。
这一次，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绷紧的细线，根本不是什么用来织布的棉线或丝线。
它们，是乐器上用的琴弦！
而且，是那种韧性极强、专门用在古筝或古琴上的、由蚕丝和金属丝混合绞成的琴弦！
有人将这些本该出现在风雅乐器上的琴弦，刻意地用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重新绑在了这架废弃的织布机上。
是谁？
是谁会做这种事？
晏微辞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她站直了身体，开始顺着那些琴弦绑定的角度，向着房间的另一侧看去。
琴弦的一端，固定在织布机的机槽上。
而另一端……
晏微辞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房间侧面的一堵墙壁上。
那堵墙，正对着院子外面，是整栋楼最迎风的一面。因为年久失修，墙壁的中间，裂开了一道足有两指宽的、巨大的裂缝。
而那些琴弦的另一端，正是穿过了织布机的另一侧机架，精准地正对着这道巨大的墙壁裂缝。
一个大胆而又疯狂的猜测，在晏微辞的脑海中轰然成型。
她猛地回头，看向那扇被她推开的大门。
一阵夹杂着雨丝的夜风，正好从门口灌了进来。
风穿过空旷的房间，在屋内形成了一股小小的气旋，然后精准地从那道巨大的墙壁裂缝中，倒灌而入。
“嗡——”
就在风力穿过裂缝的那一瞬间。
那几根被绷得极紧的琴弦，被强劲的风力猛烈地吹动。
它们开始剧烈地颤动，发出了那种沉闷而悠长的嗡鸣声。
而这架织布机本身，那庞大的、中空的、充满了孔洞的木质结构，在此刻，就如同一个天然的、巨大的共鸣箱。
琴弦发出的声响，在它那腐朽的木腔内部，来回地碰撞、放大、扭曲……
最终传到外面时，就变成了一种似是而非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动静。
那声音，像极了老旧织布机在转动时，发出的那种沉重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而琴弦在风中不规则的颤动，也完美地解释了，为什么那声音会忽高忽低，完全不具备连贯性。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所谓的夜半鬼泣，所谓的织机夜哭……
根本就不是什么超自然现象。
这分明是有人，利用了风力，利用了琴弦，利用了这架织布机的结构，在这里，设置下了一个极其精巧、也极其恶毒的发声机关！
这个机关的目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在这座死阁里，制造出最恐怖的怪谈。
用那永不休止的“鬼声”，将所有试图靠近这里、探寻真相的人全都吓退。
晏微辞站在那架巨大的、如同怪物骨架般的织布机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直冲天灵盖。
能设下如此精巧机关的人，其心智，该是何等的缜密，其用心又是何等的歹毒。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杀人灭口了。
这是在用一种近乎于炫耀的方式，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凶手，他（她）就在这座宅子里。
他（她）就在暗处，冷冷地欣赏着所有人，被他（她）亲手制造出的恐惧，吓得魂飞魄散的样子。
这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