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寂静的房间里,轻轻地跳动了一下。
桌面上那三样冰冷的证物,仿佛也被赋予了生命,在摇曳的光影中,无声地诉说着当年那场被强行掩盖的血案。
晏微辞静静地坐在桌前,目光从左到右,缓缓地扫过那枚刻着“柳”字的玉冠,那包沾着男性毛发和陈年血迹的油纸,以及那半截被烧焦的戏曲扇骨。
一个又一个零散的物件。
一段又一段疯癫的戏词。
一个又一个被刻意抹去的细节。
在这一刻,它们终于被一根无形的线,彻底地串联在了一起。
一个完整、清晰,却又令人胆寒的推断,在晏微辞的脑海中彻底成型。
“原来,是这样……”
她靠在冰冷的椅背上,轻声地对自己说道。
“当年,阮玉奴在这座阁楼里的惨死,绝对不是一场孤立的、因为失宠而想不开的逼迫自尽事件。”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半截属于戏子的扇骨上。
“这背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被贺家主母崔婉心冠以‘不洁’之名的阴谋。”
她的目光,又移到了那枚属于落魄书生的、刻着“柳”字的玉冠上。
“在那场阴谋中,被残忍绞杀的,不仅仅是一名怀有身孕的、无辜的妾室。”
“还牵连了另一名,同样无辜的、佩戴着这枚玉冠的男人。”
晏微辞伸出手指,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那包用油纸包裹的、从织布机上提取下来的血证。
指尖传来的,是冰冷的、粗糙的油纸的触感。
可她仿佛能感觉到,那油纸之下,隐藏着的,属于一个生命在最后一刻的、灼热的温度。
“这个男人……这个姓柳的男人,他极有可能,就在西绣楼底层的那个房间里,遭受过极其残酷的私刑。”
“那架被改造成发声机关的织布机,就是行刑的刑具。那些坚韧的琴弦,就是割开他皮肉的利刃。”
“他的鲜血,他的毛发,就这样永远地,留在了那些琴弦之上。”
晏微辞的脑海里,再一次回响起鸢尾那凄厉的、被篡改过的唱腔。
“而鸢尾……那个疯癫的丫鬟,她所唱的戏词,根本不是什么疯话。”
“那是当年那场双重谋杀案,最真实的,也是唯一的目击记录。”
她闭上眼,仿佛能看到当年那幅血腥的画面。
在某个同样阴冷的雨夜,在这座与世隔绝的西绣楼里,崔婉心带着她的心腹爪牙,撞破了正在私会的阮玉奴和那个姓柳的男人。
一场残酷的私刑,随即在底层的那个房间里展开。
男人被捆绑在织布机上,在琴弦的切割下,发出凄厉的惨叫血流成河。
而阮玉奴,则被按在梳妆台前,脸被死死地压在铜镜上,在极度的窒息和恐惧中,留下了自己最后的面容。
最终两人双双毙命。
而这一切的目击者,那个只有十几岁的小丫鬟鸢尾,在目睹了这地狱般的一幕后,神智彻底崩溃,从此变成了一个只会哼唱着死亡戏文的疯子。
想明白了这一切,晏微辞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眼前这三样不起眼的证物,心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疑惑和不安。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清醒。
她终于明白了。
她终于看清了这座百年宅院,那隐藏在重重礼教牌坊之下的、最残酷的本质。
什么名门望族,什么诗礼传家。
这分明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血腥的屠宰场。
而她晏微辞,从踏入这座府邸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身处在这个屠宰场的中心。
隐藏在夜半织机怪谈背后的真相,不仅让她看清了贺家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行事作风,更让她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逼近一个足以让整个贺府,都为之倾覆的、最致命的秘密。
这个秘密一旦被揭开,崔婉心,甚至整个贺家,都绝不会放过她。
她现在要做的,不是立刻跳出来指证凶手。
那样做无异于以卵击石。
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只会让她落得和阮玉奴一样的下场。
她需要积蓄力量。
需要找到更多的、足以一击致命的证据。
晏微辞站起身,重新取来一张更大、更厚实的防潮油纸。
她将桌上那三样,承载着两条人命的证物,一件一件地重新包裹了起来。
包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严密更加小心。
然后她再一次,撬开了床底最深处的那块青砖。
她将这个新的、更大的油纸包,放进了之前挖好的那个小坑里,与那只红木梳匣放在了一起。
这里是她的军火库。
是她在这座吃人的深宅里,为自己也为那些枉死的冤魂准备的,复仇的起点。
将青砖严丝合缝地复位,又用灰尘和蛛网将一切伪装好后,晏微辞才缓缓地站起身,吹熄了桌上那最后一小截蜡烛。
房间再一次陷入了黑暗。
但晏微辞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接下来的几天,西绣楼异常的平静。
楼下的“鬼声”没有再响起,许是鸢尾那晚受了惊吓,不敢再来。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但这平静,并没有让晏微辞的生存环境得到任何改善。
恰恰相反。
桂嬷嬷的手段,变得更加变本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