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枯井杀机

账本上的发现，像一粒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晏微辞心中激起了千层涟
漪。
接下来的几天，她修复古籍的工作，变得更有目的性。
她不再是单纯地整理、修补，而是开始有意地，去搜寻那些与贺家账目、人事相关的故纸堆。
这天下午当她将修复工作推进到一本受潮极为严重的宋版《说文解字》孤本时，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粘合材料短缺了。
这种宋版书所用的竹纸，年代久远，纸质脆弱得像蝉翼。普通的鱼鳔胶或是树脂胶，都太过霸道，一旦使用会直接破坏原有的纸基，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修复这种孤本，必须使用一种最古老、也最温和的天然粘合剂。
那种粘合剂，需要用一种只在终年不见光的、阴冷潮湿之地才能生长的特殊苔藓，混合着无根水，经过长时间的熬煮才能制成。
晏微辞看了看窗外。
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暗沉下来。厚厚的阴云，像是铅块一样，压在贺府的屋顶上。看样子，又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她不能再等了。
她放下手中的书卷，从墙角拿起那只早已成为她标志的破旧竹篮，离开了藏书阁。
她没有往前院走，而是径直，朝着贺府最偏僻、最荒凉的后花园走去。
贺府的后花园，早已名不副实。
这里多年无人打理，曾经的奇花异草，早已被疯长的杂草所取代。亭台水榭，也大多坍塌破败，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
晏微辞的目标很明确。
她记得在这片后花园的最深处，有一口废弃多年的枯井。
那里终年背阴，人迹罕至，是整个贺府最潮湿、最阴冷的地方。也是最有可能，找到她所需要的那种特殊苔藓的地方。
她穿过半人高的荒草，很快便找到了那口枯井。
井口已经被几块巨大的条石封死，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井栏的石头上，长满了厚厚一层滑腻的、墨绿色的青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经久不散的、属于死水和腐烂植物的阴湿气味。
晏微辞没有在意这些。
她走到枯井旁边，蹲下身从竹篮里，取出了那把轻薄的骨刀。
她仔细地辨认着井台砖缝里的苔藓。
表层的不行，太过鲜嫩，胶性不足。
她需要的，是最贴近砖石、生长年份最久远、颜色最深的那一层。
她全神贯注地，用骨刀的尖端，一点一点地，刮取着那些最底层的、细腻如粉末的苔藓，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收集到竹篮里。
她太过专注，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的环境，正在发生着某种诡异的变化。
风停了。
连草丛里那些恼人的虫鸣声，也全都消失了。
整个后花园，陷入了一种令人不安的、绝对的死寂。
就在她刮取苔藓的动作，持续进行时。
在她身后的那片枯草丛中，突然响起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脚步声。
还没等晏微辞做出任何反应。
一个力大无穷的黑影，突然从她身后的假山死角处，猛地窜了出来！
下一秒一双带着粗糙老茧和浓重泥腥味的、巨大的手，从后方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晏微辞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口鼻便被彻底封住，一股令人作呕的泥土腥味，瞬间灌满了她的鼻腔。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不容抗拒的推力，从她的后背传来。
她整个人都被强行地，按向了那口深不见底、散发着刺骨寒气的、黑洞洞的井口！
那冰冷的、长满了滑腻青苔的井沿，瞬间贴上了她的前胸。
强烈的窒息感和濒死的恐惧，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她。
不！
晏微辞在极度的窒息感中，开始了拼死的挣扎。
她的双腿，在满是泥泞的地面上用力地乱蹬，试图踢开身后的袭击者。她的双手，则死死地抠住长满青苔的井台边缘，试图用尽全身的力气，来对抗那股将她推向死亡的力量。
由于用力过猛，她那原本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瞬间劈裂开来。
钻心的剧痛，从指尖传来。
鲜血，混合着井台上滑腻的青苔和冰冷的泥水，瞬间染红了她手下的那片粗糙砖石。
但身后的袭击者，却没有丝毫的松手。
相反，他加大了向井口推搡的力量。
晏微辞的半个身子，已经被推出了井沿之外。只要他再用一点力，她就会整个人，头朝下地，栽进这口不知埋葬了多少秘密的枯井之中。
她的体力，在快速地流失。
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
耳朵里，也开始发出阵阵的轰鸣。
完了……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身体即将彻底失去力气的生死边缘。
后花园那令人绝望的死寂，突然被一阵极其怪异的、不似人声的嘶吼声打破了。
紧接着一盏散发着幽幽绿光的、破旧不堪的纸灯笼，在不远处的浓雾中，猛地亮了起来。
一个身影一瘸一拐地，从那片扭曲的树影中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老人。
贺家世代相传的、负责守夜打更的更夫，哑叔。
他那张布满了深深沟壑和陈年烫伤疤痕的、如同恶鬼般的脸，在幽绿的灯光映照下，显得格外骇人。
他看到了井边这惊悚的一幕，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狂怒的光芒。
哑叔张开了他那干瘪的嘴巴，似乎想发出一声怒吼，来震慑那个行凶的歹徒。
但他那被人硬生生拔去了舌头的口腔里，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洞的窟窿。
他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只能从喉咙的深处，挤出一种浑浊、凄厉，如同野兽悲鸣般的嘶吼。
混浊的涎水，顺着他那残缺不全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
那嘶吼声，虽然不成调，但其中蕴含的疯狂与愤怒，却足以让任何人感到胆寒。
身后那个袭击晏微辞的黑影，在听到这声嘶吼的瞬间，动作明显地一僵。
他似乎没有料到，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竟然还会有第三个人出现。
他没有再纠缠。
几乎是在哑叔冲出来的同一时刻，那双捂住晏微辞口鼻的大手猛地松开了。
紧接着那个黑影，像一只受惊的狸猫，转身便窜入了旁边那片错综复杂的假山群中，瞬间消失不见。
压在身上的力量骤然消失，晏微辞整个人都瘫软在了枯井的边缘。
她趴在冰冷的、沾满了自己鲜血的井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那冰冷潮湿的空气。
剧烈的咳嗽声，不受控制地，从她的胸腔里迸发出来。
她咳得撕心裂肺，眼泪和鼻涕都流了出来。
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刚才那濒死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她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