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之内,气氛沉闷压抑得如同深海。
上百支红烛燃烧着,流淌下凝固的、血泪般的烛油。浓郁的线香烟雾,缭绕不散,将那一排排黑漆金字的先祖牌位,笼罩在一片虚无缥缈之中。
分列两侧的族老们,一个个身穿黑色的长衫马褂,神情肃穆,站得笔直,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僵尸。
晏微辞被囚禁在角落里,冷冷地看着眼前这出荒诞而又庄严的大戏。
就在这时,祠堂厚重的木门外,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朝着门口望去。
只见几名粗使家丁,抬着一副铺着厚厚锦缎的软榻,一步一步沉重地,走进了祠堂的大门。
软榻之上躺着的,正是贺家的独子,贺兰舟。
他终究还是被他们,从病床上,抬到了这里。
当那副软榻,被抬进祠堂的那一刻,空气中那原本浓郁得化不开的线香味,瞬间被一股更加强烈的、刺鼻的味道所掩盖。
那是浓重的药苦味,混合着皮肉被烧焦后,特有的、令人作呕的焦糊气。
躺在软榻上的贺兰舟,几乎已经不成人形。
他的身上从脖子到脚踝,都缠满了厚厚的、渗着血水和淡黄色药膏的医用绷带。只有半边没有被烧伤的脸,和一只完好的右手露在外面。
那半边脸,苍白得如同宣纸,没有一丝血色。而另一半被烧伤的脸庞,则被厚厚的纱布覆盖着,即便如此,依然能看到底下那触目惊心的、血肉模糊的轮廓。
他像是从地狱里,被生生拖回来的一具残破的尸体。
家丁们将软榻,轻轻地放在了祠堂的正中央,贺老夫人太师椅的前方。
“少爷,您慢点……”一个家丁试图上前搀扶。
“滚开!”
一声沙哑的、压抑着极致痛苦的低吼,从贺兰舟的喉咙里发出。
他挣扎着,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撑着软榻,硬生生地坐了起来。
这个动作,显然牵动了他背部那大面积的恐怖烧伤,剧烈的疼痛,让他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般。
他抬起头,用那双因为愤怒和高烧而变得通红的眼睛,死死地,注视着那个端坐在太-师椅上,面无表情的、他的亲祖母。
贺老夫人,却对他这一身的重伤,对他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视而不见。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
她缓缓地,从身旁的紫檀木茶几上,端起了一个盖着大红色绸布的托盘。
她站起身,走到贺兰舟的软榻前。
然后当着所有族老的面,掀开了那块红绸。
红绸之下,一枚通体温润、散发着柔和光泽的羊脂玉扳指,静静地躺在托盘的中央。
那是贺家家主的信物。
是象征着贺家最高权力,与全部家业控制权的,无上权威的象征。
“兰舟。”
贺老夫人的声音,在寂静的祠堂里,清晰地响起。
“从今天起,你就是贺家的新一任家主。”
她双手捧着那个托盘,将那枚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玉扳指,递到了贺兰舟的面前。
她的眼神,冰冷而又锐利,像两把刀子,直直地刺向贺兰舟的内心。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有恨。”她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但,你不要忘了,你姓贺。你的身上,流着贺家的血。现在,贺家遇到了百年未有的大难,你作为贺家唯一的继承人,就必须站出来,承担起你的责任。”
“戴上它。”她的声音,不容置喙,“只要你戴上它,你就是贺家的主。这桩丑闻,由你这个新家主,亲自出面,压下去。告诉所有人,那都是你那个‘疯了的母亲’,一人所为。从此以后,你和整个家族的利益,就彻底地,捆绑在了一起。再也没有人,能拿这件事,来动摇我贺家的根基。”
“至于那个女人……”贺老夫人的目光,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角落里的晏微辞,“只要你做了家主,你想怎么处置她都随你。是留,是杀,都不过是你一句话的事。”
她以为,她给出的,是一个无法拒绝的、充满了诱惑的条件。
她以为,这个向来叛逆的孙子,在绝对的权力和利益面前,最终还是会选择妥协。
然而她错了。
错得离谱。
贺兰舟看着眼前那枚代表着肮脏、虚伪、和无数鲜血的封建权威的玉扳指,脸上,缓缓地,露出了一个极其嘲讽的、灿烂的笑容。
他没有伸出他那只完好的右手去接。
他抬起了他那只因为冲撞和坠落,而被砸得骨裂,至今尚未完全废掉的、缠满了绷带的左臂。
然后他用尽了自己全身的、所有的力气。
狠狠地,朝着贺老夫人手中那个盛满了权力和罪恶的托盘,一巴掌扇了过去!
清脆的、响亮的撞击声,在死寂的祠堂里,轰然炸开!
黑漆的托盘,被他打得凌空飞起。
而那枚价值连城、象征着贺家百年基业的羊脂玉扳指,则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绝望的弧线。
然后重重地,砸在了祠堂那坚硬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之上!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令人心碎的碎裂声,响彻了整个祠堂!
那枚传承了上百年、被无数人视为毕生追求的羊脂玉扳指,在一瞬间,摔成了好几块大小不一的碎玉。
散落在贺老夫人的脚边。
如同一个被彻底戳破的、华丽的谎言。
“啊!”
“天哪!”
“扳指!家主的扳指碎了!”
在场的所有族老,在这一刻,全都发出了震惊的、不敢置信的呼喊。他们看着地上那几块破碎的玉石,如同看到了贺家那即将分崩离析的未来,一个个面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