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焚典毁训

贺老夫人，则伸着双手僵在了原地。
她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愕、愤怒，和彻底失控的表情。
她精心安排的、用来示威、用来镇压一切的传位仪式。
被贺兰舟，用这种最直接、最粗暴、最决绝的暴力手段，当着所有族人的面，彻底地毁掉了！
那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像一道无形的惊雷，在空旷死寂的祠堂内，久久地回荡。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呆立当场。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最重规矩的族老们，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伸长了脖子，像一群被掐住了喉咙的鸭子，脸上写满了惊恐与错愕。
他们看着地上那几块破碎的、失去了所有光泽的羊脂碎玉，眼神里，是信仰崩塌般的、世界末日般的恐慌。
“碎了……扳指……碎了……”一个离得最近的、胡子花白的老族叔，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指着地上的碎玉，像是看到了什么最可怕的凶兆，“这……这是不祥之兆啊！我贺家……我贺家的气数……要尽了吗？”
“这个孽障！这个孽障啊！”另一个脾气火爆的族老，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软榻上的贺兰舟，破口大骂，“你……你这个不孝的畜生！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你这是要毁了我贺家百年的根基啊！”
“快！快把他给我抓起来！执行家法！执行家法！”
祠堂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咒骂声，哭喊声，惊叫声此起彼伏。
而贺兰舟，却对周围所有的嘈杂与混乱充耳不闻。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那位亲爱的祖母，看着她那张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扭曲、狰狞的脸。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嘲讽的、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大仇得报的、病态的快意。
“孽障！来人！把他给我按住！”贺老夫人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指着贺兰舟，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几个站在旁边的家丁，如梦初醒，连忙朝着贺兰舟扑了过去，试图将他重新按回到软榻之上。
然而就在他们的手，即将触碰到贺兰舟身体的那一刻。
贺兰舟动了。
他咬紧牙关，一把推开了身旁那个最先扑上来的家丁。
然后他拖着那具布满了恐怖烧伤的、残破不堪的身躯，从软榻上站了起来。
他站得很艰难。
每动一下，背部和腿上那些被烧焦的、与衣物黏连在一起的皮肉，都会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但他依旧站得笔直。
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浴火重生的标枪。
他一步一步，艰难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朝着祠堂最中央，那座巨大的神龛走了过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淡淡的、混杂着血水和药膏的印记。
周围的族老和家丁们，都被他身上那股决绝到近乎疯狂的气场所震慑，竟没有一个人，敢再上前去阻拦。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到了神龛的正前方。
神龛前摆放着一口巨大的、雕刻着繁复云纹的青铜火盆。
火盆里正燃烧着厚厚的、用来祭祀先祖的符纸和香锭。熊熊的火焰，不断地向上蹿升，将贺兰舟那张缠满了绷带的、血肉模糊的面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在全族所有长辈那极度惊恐与不解的注视之下，贺兰舟，缓缓地，抬起了他那双被高温烫出了巨大水泡、微微颤抖着的双手。
他将手探入了他那件宽大的、早已被烧得破破烂烂的外袍袖口之中。
他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他掏了很久，动作因为伤痛而显得异常的吃力。
最终他从那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了几本厚重的、用上好的金线装订而成的、古旧的典籍。
在场的族老们，都认得那几本书。
一本是《贺氏家训》。
那上面用朱砂工工整整地写着“忠、孝、节、义”，写着贺家子孙立身处世的“根本”。
一本是《宗族刑典》。
那里面详细地记载了上百种残酷的、骇人听闻的私刑。从鞭笞，到烙印，从沉塘，到凌迟。那是贺家用来维护其森严等级，和绝对权威的血腥利器。
而最后一本，也是最厚的一本，则是那本被贺老夫人视为至高荣耀，每年都要拿出来，让族中所有女眷跪地学习的……
《贞烈传》。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了贺家几百年来，所有为了所谓的“贞洁”和“名声”，而选择自尽、守寡、甚至是殉夫的、可悲的女人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的背后，都是一缕被活活扼杀的、年轻的冤魂。
这几本书，就是贺家这座封建大宅的基石。
是贺家用来吃人、用来粉饰太平、用来标榜自己“清誉”的、最核心的教条。
贺兰舟低着头，看着手中这些散发着陈年樟脑气味、散发着腐朽与血腥气息的封建枷锁。
他的眼中，充满了滔天的、决绝的恨意。
就是这些东西！
就是这些写满了仁义道德、背后却全是吃人二字的狗屁教条！
害死了他的母亲！
害死了阮玉奴！
害死了柳寄萍！
害死了无数个，在这座大宅里，连名字都无法被记住的、无辜的生命！
也把他自己，变成了一个不人不鬼、苟延残喘的活死人！
今天他就要当着这些道貌岸然的“先祖”的面，当着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族老”的面。
把这些全都给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