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想干什么?!”
“快!快拦住他!那个孽障,他手里拿的是……是家训和刑典啊!”
一个反应过来的族老,指着贺兰舟,发出了惊恐到变调的尖叫。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他……他难道想……”
然而已经晚了。
贺兰舟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族老们歇斯底里的惊呼,更没有发出任何一句多余的言语咒骂。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于献祭般的、冷酷的姿态,缓缓地抬起了他的双手。
他先是举起了那本最薄,却也最虚伪的《贺氏家训》。
他看着封面上那四个用金粉写成的、道貌岸然的大字,脸上,露出了一抹极度轻蔑的冷笑。
然后他手一松。
那本被贺家历代子孙奉为圭臬的所谓“家训”,便如同一片毫无分量的落叶,轻飘飘地,落入了下方那口熊熊燃烧的青铜火盆之中。
干燥发黄的、浸透了无数人血泪的纸张,在接触到火舌的那一瞬间,立刻被引燃!
火焰猛地一下,向上蹿升,爆发出了一团刺目的明火。
那些用最上好的朱砂和徽墨,工工整整写就的“忠、孝、节、义”,在烈火无情的吞噬之下,迅速地扭曲、卷曲、发黑。
最终,化为了一片片黑色的蝴蝶,在空中纷飞,然后,纷纷扬扬地,落在光洁的供桌和冰冷的青石板上。
“不——!!!”
贺老夫人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
她看着那本象征着贺家“门风”的家训,在火焰中化为灰烬,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仿佛被那团火,给狠狠地烧穿了一个大洞。
“你这个畜生!你这个大逆不道的畜生!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她指着贺兰舟,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来人!快来人啊!把他给我拉开!快把火盆给我灭了!”
几个家丁如梦初醒,想要上前。
但贺兰舟,只是缓缓地,回过头,用他那只没有被绷带包裹的、布满了血丝的独眼,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像一把淬了冰的刀,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那几个家丁,竟被他这一个眼神,吓得生生地,停住了脚步,再也不敢上前一步。
贺兰舟没有再理会他们。
他低下头又从自己怀里,拿出了第二本书。
那本更加厚重,也更加血腥的《宗族刑典》。
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便直接将它也扔进了那口火盆里。
这一次,火焰燃烧得更加猛烈。
仿佛那些被记录在册的、惨无人道的酷刑,都在这一刻,化作了助燃的恶鬼,在火中疯狂地咆哮着,舞蹈着。
那些关于“鞭笞”、“烙印”、“沉塘”、“凌迟”的冰冷文字,在烈火中,迅速地消融分解,最终也化作了漫天的灰烬。
“啊——!我的刑典!我的家法!”
贺老夫人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再也无法维持端坐的姿态,狼狈地,从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太师椅上,跌坐了下来。
她的头发散了。
她脸上的皱纹,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扭曲成了一团。
她再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掌控一切的贺家老封君。
她只是一个眼睁睁看着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信仰,和赖以维持统治的根基,被自己的亲孙子,一把火付之一炬的、可怜而又可悲的老妇人。
“不……不能烧……”
她伸出手,不顾一切地,在地上向前爬行,像一只失去了所有尊严的、护食的野狗。
她想爬到那火盆前。
她想用自己的手,去抢救那些哪怕是已经烧成了碎片的残卷。
然而贺兰舟,却在此时,猛然转过了头。
他那双充满了滔天恨意的、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正在地上向前爬行的贺老夫人。
那眼神冰冷,决绝,充满了无尽的嘲弄与毁灭的快意。
仿佛在说:
“看着。”
“你给我,好好地看着。”
“看着你是如何,亲手将这一切,都给毁掉的。”
贺老夫人,被他这道冷酷到极致的目光,彻底震慑住了。
她的身体,僵硬地,停在了原地,再也无法向前移动分毫。
她只能,眼睁睁地,绝望地,看着贺兰舟,从怀里,拿出了那最后一本,也是最厚的一本……
《贞烈传》。
贺兰舟低着头,用他那双血肉模糊的、微微颤抖的双手,轻轻地抚摸着那本书的封面。
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他母亲那张总是带着忧郁笑容的脸。
浮现出了阮玉奴那在戏台上颠倒众生的、风华绝代的脸。
浮现出了这宅子里,无数个,连名字都无法被记住的、年轻而又鲜活的脸。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悲凉的、温柔的弧度。
然后他松开了手。
那本用无数女子的血泪和白骨所堆砌而成的、沉重的《贞烈传》,终于也落入了那口熊熊燃烧的、审判的烈火之中。
火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它疯狂地,贪婪地吞噬着那最后一页,写满了“贞洁”与“荣耀”的、肮脏的纸张。
直到最后一页,也在火中,彻底地化为了灰烬。
火盆里只剩下了一堆还在散发着余温的、黑色的粉末。
贺兰舟用这种最惨烈,也最彻底的毁灭方式,当着所有贺家人的面,向这座屹立了上百年的黑暗深宅,宣告了他最决绝的反叛。
他也用这三把火,彻底地,摧毁了贺老夫人赖以生存的、所有的精神支柱。
信仰崩塌了。
牌坊倾颓了。
属于贺家的、那个吃人的时代,终于在这一刻,伴随着那漫天的灰烬,落下了它血腥的、丑陋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