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彻底地乱了。
那些被焚毁的典籍,化作漫天的灰烬,纷纷扬扬,如同下了一场黑色的、不祥的雪。
族老们尖叫着,躲避着生怕那些代表着“大逆不道”的灰烬,脏了他们身上那件名贵的长衫。
贺老夫人,则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上,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绝望的嘶吼,再也没有了半分往日的威严。
整个贺家赖以生存的信仰与秩序,在这一刻,被那三把火烧得荡然无存。
混乱之中没有人注意到,那个点燃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贺兰舟。
在烧掉了那三本象征着罪恶的典籍之后,他那一直紧绷着的、如同即将断裂的弓弦般的身体,终于松懈了下来。
一股巨大的、无可抵挡的疲惫与虚弱,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
他艰难地转过身。
他的目光,穿过了那些惊慌失措、丑态百出的所谓“封建长辈”,精准地,落在了祠堂最角落里,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的、娇小的身影上。
晏微辞。
他拖着那具已经快要散架的、残破的身躯,步履蹒跚地,朝着她走了过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能感觉到,自己背部那些被烧焦的皮肉,正在与衣物发生着新一轮的黏连与撕扯。
他也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力气,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抽空。
但他还是走到了她的面前。
“咳……咳咳……”
贺兰舟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他每说一个字,都会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绷带下新渗出的鲜血,已经将他胸前的外衣,彻底染成了一片暗红。
晏微辞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血污和绷带覆盖的、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高烧和剧痛而亮得吓人的眼睛。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想问他,为什么。
想问他,疼不疼。
但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贺兰舟,也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他当着她的面,用那只完好的、却同样沾满了血污的右手,缓缓地伸进了自己贴身的衣袋里。
他掏了很久。
动作,因为脱力而显得有些笨拙。
最终他从那肮脏的衣袋里,掏出了一大串,沉甸甸的、沾染着他滚烫的体温,与已经干涸的血迹的……黄铜钥匙。
那一大串钥匙,密密麻麻,形态各异。
有大的,有小的。有古朴的,有新潮的。
那是打开贺家所有库房、所有商铺、所有钱庄,以及……那个埋藏在佛堂之下,装满了贺家百年积累的罪恶与财富的……秘密金库的钥匙。
紧接着他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一叠厚厚的、被他用油布仔细包裹好的文书。
他将油布打开,露出了里面那一张张盖着官府鲜红大印的……贺府地契,与商铺房契。
这些就是贺家,这个庞大的、屹立了上百年不倒的商业帝国的全部。
贺兰舟看着手中这些,沾满了无数人血汗的、沉甸甸的东西,眼中,没有丝毫的留恋与不舍。
他只是用尽了自己最后的力气,将它们郑重地,塞进了晏微辞那双因为震惊,而微微颤抖着的、冰冷的手中。
“……拿着。”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晏微"辞被手中那沉甸甸的分量,和那带着血腥味的、滚烫的体温,惊得回过了神。
她看着贺兰舟,看着他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她从那双眼睛里,读懂了一切。
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阴郁和嘲弄。
只有一种托付,一种解脱和一种……近乎于祈求的嘱托。
他在用眼神告诉她。
他要她,拿着这些东西。
拿着这些贺家,用上百年的时间,从无数人身上,敲骨吸髓般,榨取来的、肮脏的财富。
然后用她的手,去把它们,全都散掉。
他要她将这些财产,全部变卖。
用这些钱,去补偿那些被贺家残害过的、甚至连尸骨都找不到的下人的家属。
用这些钱,去支持那些在高墙之外,正在艰难地,倡导着新思想、新文化、新世界的学堂。
他要用贺家积累的罪,去洗刷贺家犯下的恶。
他要用贺家的钱,去埋葬贺家这个吃人的时代。
他要用这种方式,完成他最后的,也是最彻底的复仇。
他要让贺家,这个他恨了一辈子的姓氏,从根上彻底地,烟消云散。
这是一个无声的,却又重如泰山的嘱托。
晏微辞感受着手中那冰冷的钥匙,和那沉重的地契,所带来的分量。
她看着眼前这个,用生命为她,也为他自己,烧出了一个新世界的男人。
她的眼眶,在一瞬间红了。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对着他,郑重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接下了。
她接下了这份,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沉重的嘱托。
看到她点头。
贺兰舟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释然的、解脱的、真正的笑容。
他那一直紧绷着的、靠着一口气强撑着的身体,终于,再也支撑不住。
他缓缓地,向后倒去。
倒在了那片,被他亲手焚毁的、属于贺家的、罪恶的灰烬之中。
看到晏微辞点头的那一刻,贺兰舟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释然的、解脱的、真正的笑容。
那根一直支撑着他的、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断了。
他那具早已被烈火、浓烟和剧痛折磨得千疮百孔的残破身躯,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疲惫地,向后退了一步。
又一步。
最终,他的后背,撞在了祠堂内一根冰冷的、散发着幽香的金丝楠木柱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