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支撑着他摇摇欲坠身躯的红漆立柱,此刻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贺兰舟顺着那根冰凉、光滑,甚至还带着余温的柱子,缓缓地、无力地滑落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全身的骨头都在那一瞬间被抽走,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皮囊。
最终他跌坐在一片焦黑之中。
那是被他亲手引燃的火焰吞噬后,留下的满地飘落的黑色灰烬。风一吹,那些死去的尘埃便在他身边打着旋儿,像无数个无处安放的灵魂。
他颓然地靠在柱子上,头颅微微垂下,下巴抵在胸口,竟缓缓地合上了双眼。
那张被层层叠叠的绷带和干涸血污覆盖的脸上,再也寻不见往日里那令人胆寒的阴郁,也没有了那种刻薄入骨的嘲弄。方才那股焚烧一切、同归于尽的疯狂与决绝,此刻也如潮水般退去。
只剩下一种燃尽了所有薪火之后的、死一般的平静。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连绝望都已经枯竭的虚无。
“贺兰舟!”
晏微辞的心,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看着他那副仿佛随时都会化作飞灰、随风散去的模样,什么家族恩怨,什么深宅阴谋,在这一刻统统被抛到了脑后。
她甚至顾不上周围那些虎视眈眈、手握棍棒的家丁,也顾不上那些在废墟旁指指点点、面容扭曲癫狂的贺家族老。
她几步冲上前,不顾地上的灰烬脏了衣裙,毫不犹豫地蹲下身,伸出手想要去搀扶他。
“我带你走!”她的声音,因为从未有过的急切而微微发颤,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坚定,“我们现在就走!离开这个吃人的鬼地方!我带你去找最好的西医,去找最好的伤药!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
贺兰舟却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一只手臂。
那是他唯一还能动的右手。那只手此刻也是伤痕累累,缠满了染血的布条,但他却用它,对着晏微辞,做了一个极其轻微,却又无比坚决的动作——
他摆了摆手。
拒绝了她。
晏微辞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整个人愣住了。
“为什么?”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焦急,眼眶瞬间红了,“你做的已经够多了!你为了揭穿他们,把自己都毁成这样了!你没必要再留在这里受罪!跟我走,外面……外面的世界很大,海阔天空,我们可以……”
“……走吧。”
贺兰舟的嘴唇,微微翕动。
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几个几乎轻不可闻的、沙哑破碎的音节。
他的眼睛,依旧紧紧地闭着,仿佛不愿再看这世间一眼。
“我姓贺。”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血沫。
“我的身上,流着他们的血。”
“我这半辈子,吃着他们用人血换来的米,穿着他们用人命织成的衣,住着他们用白骨堆砌的房。”
“我……也是罪人。”
他的话语并不激昂,反而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正是这种平静,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心碎。
“这里是我亲手烧掉的。”
“就让我,留在这片废墟里吧。”
“这是我,欠他们的。”
“也是我……欠我自己的。”
他的每一句话,都说得异常艰难,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断绝。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沉重的、烧红的铁锤,狠狠地、一下一下地,砸在了晏微辞的心上,砸得她鲜血淋漓。
她看着他那张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脸,瞬间便读懂了他所有的想法。
他不想走。
或者说他觉得自己走不了,也不配走。
他用最惨烈的方式,背叛了这个家族,摧毁了这个家族几百年的信仰根基。但他那早已被刻入骨髓的灵魂深处,却依然无法摆脱——“我是贺家人”这个原罪般的事实。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自我撕裂的痛苦。
他选择,彻底地切断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他选择,留在他亲手制造的精神废墟里。
他选择,用他那残破不堪的余生,去独自承受,他自认为作为一个贺家子孙,所必须背负的全部罪孽。
这是一种画地为牢的、残忍的自我放逐。
这是他对自己,也是对这个罪恶家族,最后的交代。
晏微辞紧紧地攥着手中的东西。那是那一大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还有那一叠厚厚的、足以买下半个津港的地契与房契。金属和纸张,此刻却烫得她手心发疼,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余温。
她看着贺兰舟那张惨烈而又平静的面容,看着他那具蜷缩在灰烬里、如同风中残烛般的身体。
她的眼眶,在一瞬间变得滚烫。
酸涩的热流直冲头顶,但她死死地咬住了嘴唇,甚至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她强忍着,硬生生地将那软弱的、无用的眼泪逼了回去。
她知道他不需要眼泪。
他需要的,是她去完成,他用生命换来的嘱托。
晏微辞缓缓地站起身,动作庄重得像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她向后退了两步,在那片焦土之上,对着那个蜷缩在柱子下的、孤独绝望的身影,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那是一个郑重无比的、诀别的大礼。
没有言语,只有无尽的敬意与悲悯。
然后她转过身,决绝地走回了那个一直被她扔在角落里的、属于她自己的旧物修复工具箱旁。
箱子斑驳,陈旧满是岁月的划痕。
她郑重地蹲下身。
“咔哒。”
她打开了那个伴随了她半生的、见证了无数古物重生的箱子。
她将贺兰舟刚刚交托给她的、那一大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箱子的最底层。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废墟上回荡。
又将那叠厚厚的、象征着权势与财富的地契与房契,平整地,放在了钥匙的旁边。
做完这一切,她又从怀中摸索出了那个在火场里,被她用身体死死护住的铁皮箱。
那箱子已经被烟火熏得黝黑,但依然坚固。
她打开铁皮箱,手指触碰到那封浸透了阮玉奴血泪与绝望的、泣血绝笔的原件。纸张脆弱仿佛一碰即碎。
她又将那本,记录了贺家几十年沉湖罪恶的、散发着霉味与血腥气的旧账本也拿了出来。
她将这两件,她拼了性命保护下来的、足以将贺家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铁证。
一层一层地严密地,码放在了那些地契和钥匙之上。
仿佛是在安放一件件稀世珍宝。
最后她合上了那个斑驳的、陈旧的木箱盖。
双手握住箱盖,用力地扣上了那枚冰冷的、黄铜的金属锁扣。
“咔嚓。”
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