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原本只装载着她吃饭手艺的、赖以生存的工具箱。
在这一刻被赋予了全新的、沉重无比的意义。
它不仅封存着,一座吃人深宅最血腥、最黑暗的真相。
更承载着推翻一个旧时代,补偿所有受害者,和开创一个新世界的……
全部的希望。
风停了。
废墟之上只有那个女人,提着那只沉重的箱子,挺直脊梁一步步地走向远方。
清脆的落锁声,在寂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晏微辞将所有足以颠覆一个时代的物证与财富,都妥善地封存在了那个斑驳的旧木箱里。
她站起身,提起那个变得沉重无比的工具箱。
然后她毅然决然地转过了身。
她背对着那座已经彻底陷入疯狂与混乱的贺氏祠堂。
背对着那些正指着她,发出无能狂怒的咒骂的族老们。
背对着那个瘫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狼藉,发出绝望嚎啕的贺老夫人。
也背对着那个,蜷缩在柱子下,选择用余生来惩罚自己的、孤独的身影。
她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她踏出了祠堂那高高的、曾经让她感到无比压抑的门槛。
穿过了满地狼藉的、一片狼藉的庭院。
她踩着昨夜那场暴雨,留下的、肮脏的泥泞积水,脚下的布鞋,很快便被浸透。
但她的脚步,却从未如此的坚定。
一步又一步。
坚定地向着贺府那扇紧闭的正门走去。
就在这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了笼罩在这座城市上空、连绵了数日的阴霾。
也穿透了贺府那高耸入云、曾经密不透风的百年高墙。
金色的光辉如同神迹一般,洒在了庭院里那些冰冷的青石板上。
驱散了昨夜那彻骨的血腥。
也照亮了,她前行的道路。
……
贺府的正门前。
那扇被孟知白他们强行撞开,又被家丁们慌忙关上的朱漆大门,此刻正紧紧地闭合着。
门内守着十几个护院家丁。
他们再也没有了昨晚的嚣张气焰。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西绣楼被烧成了一片白地。
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少爷,开着汽车撞塌了院墙,又从火海里,把人给救了出来。
眼睁睁地看着警察们,端着上了刺刀的长枪,冲进了前院。
眼睁吞地看着祠堂里,燃起了那三把“大逆不道”的冲天大火。
他们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爪牙,在失去了主子的命令和庇护之后,彻底地失去了主心骨。
他们像一群被拔了牙的老虎,只能瑟瑟发抖地,守在这里,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又能干什么。
就在这时,他们看到了。
他们看到了那个穿着一身素色旗袍、身形单薄的表小姐,正提着一个沉重的木箱,一步一步地,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她的脸上,还带着几分被烟火熏出的黑灰,显得有些狼狈。
但她的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眼神平静,淡然,却又带着一种让他们不敢直视的、强大的力量。
“站……站住!”一个胆子稍大些的家丁,色厉内荏地,举起了手中的水火棍,“你……你不能出去!没有老夫……没有人的命令,谁也不能擅自离开贺府!”
另一个家丁也跟着附和道:“没……没错!你……你快回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晏微辞没有理会他们。
她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这些早已吓破了胆的、可怜的看门狗。
她只是径直地,走到了那扇象征着封建禁锢的、巨大的沉重朱漆大门前。
她将手中的工具箱,暂时地放在了脚边。
然后她伸出了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因为常年修复旧物,而指尖带着薄茧的、纤细的手。
那也是一双,在昨晚调配出救命的防火浆液的、坚韧的手。
她将手掌,平平地,贴在了那冰冷刺骨的、厚重的门板之上。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还带着火场残留的焦糊味,和这座大宅里,常年不散的、腐朽的霉味。
然后她睁开眼。
用力地向前推去!
那扇被从内部用门闩顶住的、沉重无比的大门,在她的推动之下,发出了一阵沉闷的、悠长的、如同百年古树呻吟般的木质摩擦声。
门闩被那股坚定不移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向后顶开。
那两扇,禁锢了无数冤魂,埋葬了无数罪恶,紧闭了上百年的大门,终于在这一刻,被一个女人的双手,缓缓地推向了两侧。
大门敞开了。
敞开的瞬间,门外那喧嚣的、自由的、充满了无限生机与活力的、属于一个崭新时代的气息,如同决堤的潮水一般,汹涌而入!
那气息里,有早点铺子冒出的、热腾腾的烟火气。
有报童清脆的、叫卖着最新报纸的吆喝声。
有汽车驶过时,按下的、清脆的喇叭声。
有远处学堂里,传来的、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
那声音,那气味,那光芒……
瞬间冲散了贺府前院里,那残存了上百年的、陈腐的、压抑的、令人作呕的,死亡的气味。
门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所有的人,都好奇地,朝着这座突然敞开了大门的、传说中的百年凶宅望来。
他们看到了。
他们看到了一个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的年轻女子,正站在那扇大门之后。
她的身后是阴暗,是腐朽,是死亡。
而她的面前则是阳光,是生机,是整个崭新的、充满了无限可能的世界。
晏微辞站在那道分割了两个世界的光影之中。
她微微地眯起了眼睛,去适应那有些刺眼的、久违的阳光。
然后她弯下腰,重新提起了那个沉重的箱子。
迈开脚步,坚定地踏了出去。
踏出了那道,她曾经以为,自己一生都无法逾越的门槛。
踏入了那片,真正属于她的、广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