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一滴血

三楼。
通往二楼的拐角缓步台。
当她顺着湿滑的楼梯跑到那里时，眼前的一幕，让空气都为之凝固。
手电筒的强光，直直地照亮了前方的地面。
那个不久前还在楼道里上蹿下跳、大声散播着恐怖谣言的长舌妇赵莉，此刻，正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扭曲的姿态，悄无声息地倒在缓步台冰冷的积水里。
她的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折断的玩偶。头部向后极度弯折，几乎贴在了自己的后背上，形成了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可怕角度。
大量的鲜血，正从她的后脑处不断地、汹涌地涌出，迅速染红了她身下的积水。暗红色的血液，混合着从窗外倒灌进来的、夹杂着泥沙的浑浊雨水，顺着微微倾斜的水泥地面，蜿蜒着，向低洼的地方缓缓流淌。
赵莉的双眼向上翻着，只露出骇人的眼白。她的嘴巴微张，脸上还凝固着坠落前那一瞬间的、极度的惊恐。整个人，已经彻底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之中，生死不明。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上传来。
隔壁的姜岁安显然也听到了刚才那声巨大的动静，她壮着胆子，跟着阮青-枳跑了下来。
“发生……发生什么事了？”
姜岁安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颤抖着。当她跑到拐角处，看清了地上的景象时，她接下来的话，全都变成了一声被死死捂在嘴里的、压抑的尖叫。
她双腿一软，整个人都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脸色比刚才在楼上时还要惨白。她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地上那片不断扩大的血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连干呕的力气都没有。
眼前的景象，比任何恐怖故事都要来得真实、来得震撼。
阮青-枳却仿佛没有看到那刺眼的鲜血，也没有听到姜岁安那压抑的惊呼。
她快步走到倒地的赵莉身边，将手里的强光手电递给已经吓傻的姜岁安。
“拿着，对准这里，别动。”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冷静，带着一种在这种极端环境下，足以安定人心的力量。
姜岁安机械地接过手电筒，颤抖着双手，将光柱对准了地上的人。
阮青枳蹲下身，迅速打开那个红色的医疗急救包，从里面拿出一副全新的无菌医用手套，以一种极其专业和快速的动作戴上。
然后，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地、避开伤口，探向了赵莉颈部的动脉。
冰凉的皮肤，几乎感觉不到温度。
但指尖下，还是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要消失的脉搏跳动。
赵莉还活着。
但她的脉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呼吸也变得异常短促和不规律。这种情况，随时都可能因为颅内出血或者呼吸道堵塞而彻底停止。
“姜岁安。”
阮青枳没有回头，声音清晰而又急促。
“听着，现在不是你害怕的时候。这个人，快要死了。”
墙边的姜岁安听到这句话，身体猛地一震。
“回你的房间，立刻！用你的手机，拨打两个电话。第一个，急救电话，告诉他们地址是槐树胡同家属院三号楼，有人从楼梯上摔下来，头部重伤，生命垂危。第二个，报警电话，同样告诉他们地址，说这里发生了意外事故，需要警方到场。”
阮青-枳的语速很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非常清楚，不容置疑。
“我……我……”姜岁安看着地上的血，腿肚子还在发软。
“快去！”阮青-枳猛地回头，那双在黑暗中异常明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你现在多耽误一秒钟，她死的几率就增加一分！你希望她死在这里吗？”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姜岁安的心上。
她看着地上那个不久前还在跟自己说话的中年女人，又看了看阮青-枳那不容置喙的眼神。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瞬间盖过了她内心所有的恐惧。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把手电筒往阮青-枳手里一塞，然后转身，提起裙角，用尽全身的力气，跌跌撞撞地朝着楼上跑去。
在等待救援的过程中，阮青-枳没有再碰触赵莉的身体。
她很清楚，根据赵莉颈椎那可怕的弯折角度，她的脊椎很可能已经严重受损，甚至断裂。在这种情况下，任何非专业的、随意的搬动，都只会造成更严重的二次伤害，甚至可能直接导致呼吸中断而当场死亡。
她能做的，只有等待。
以及，观察。
阮青-枳重新拿起了手电筒，像一个抵达了案发现场的侦探，开始冷静地、系统地观察起赵莉周围的一切。
手电筒的光，首先落在了赵莉的脚上。
她穿的是一双很常见的、粉红色的塑料拖鞋。这种拖鞋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本就非常不防滑。而赵莉脚上这双，鞋底的花纹已经被常年的穿着磨损得非常平滑，几乎变成了一块光滑的塑料板。
穿着这样一双鞋，在倒灌了雨水的、湿滑的楼梯上行走，摔倒，似乎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
接着，手电筒的光，移到了赵莉的右手上。
她的右手，死死地握成了一个拳头。即便是在已经陷入深度昏迷的状态下，那五根手指也没有丝毫松开的迹-象，仿佛她的手里，正紧紧地攥着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阮青-枳的目光在那只紧握的拳头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缓缓移开，开始照射周围的环境。
缓步台的地面上，除了雨水和血水，没有发现其他可疑的物品。但是，在靠近墙角的一处台阶上，阮青-枳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里的水泥台阶边缘，有一小片颜色略深、反光也更油腻的痕迹。
像是……机油。
就在这时，楼上楼下，好几户人家的房门都“吱呀”一声打开了。
显然，刚才那声巨大的动静和姜岁安跑上跑下的脚步声，已经惊动了这栋楼里其他沉睡的住户。
“怎么回事啊？大半夜的吵什么吵？”
“是不是又跳闸了？”
几个睡眼惺忪的男人女人，披着外套，小心翼翼地从各自的房门里探出头来，朝着楼梯口张望。
当他们看到倒在三楼缓步台血泊里的赵莉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哪！这不是赵姐吗！”
“她……她怎么了这是！”
“快！快打急救电话啊！”
住户们发出一阵阵惊呼，但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他们全都远远地站在自己楼层的楼梯口，像一群在安全距离外观看角斗士表演的观众，伸长了脖子，对着下面那血腥的一幕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阮青-枳缓缓地站起身。
她转过身，用自己那并不高大的身躯，挡在了通往二楼的楼梯前方，也挡住了所有人窥探的视线。
她举起手中的强光手电，毫不客气地照向了那些探头探脑的住户们的脸。
刺眼的强光，让那些人下意识地抬手遮住了眼睛。
“所有人都退回去！”
阮青-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喙的权威感，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里是事故现场，救护车和警察马上就到！在他们来之前，任何人，不许靠近这个缓步台！不许破坏现场！”
她的目光，如同手术刀一般，从三楼那几个住户的脸上一一扫过。
“现在，请你们所有人，立刻退回到三楼的走廊里去！”
住户们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强硬态度和专业术语给镇住了。他们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手里还拿着刺眼手电的年轻姑娘，一时间都忘了该作何反应。
最终，还是有人先退缩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纷纷向后退了几步，回到了相对安全的走廊里，但依旧站在远处，伸长了脖子，对着这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阮青枳没有再理会他们。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忠诚的守卫，用自己的身体，为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女人，守护住了最后一片不被打扰的空间，和这起“意外”事故的，第一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