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够。”
就在霍铮还沉浸在这巨大的信息冲击中时,阮青枳却再次开口了。
她将那张湿透了的纸条,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张从急救包里取出的无菌证物袋里封好,然后从自己的工具腰包里,拿出了手机。
她点开相册,调出了一张照片,然后将手机屏幕,和那个装着纸条的证物袋,并排摆在了霍铮的面前。
照片,正是她刚才用特制手电筒的紫光模式,拍摄下来的那张——台阶上,那片散发着幽幽蓝色光芒的机油痕-迹的照片。
照片拍得非常清晰,角度也极其专业,完美地呈现了那片致命油污的形状、位置,以及它在紫外线下那诡异而又清晰的荧光反应。
“霍警官。”阮青枳的声音,像深夜手术室里,主刀医生下达指令时那样,冷静、清晰,不带有一丝一毫的感情,“现在,我们来复盘一下整件事。”
霍铮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那片幽蓝的光斑,移到了证物袋里那串代表着巨大利益的数字上,又最终,落回到了眼前这个年轻女孩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请继续”的手势,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像一个正在认真听讲的学生。
“首先,是动机。”阮青枳指了指那个装着纸条的证物袋,“赵莉,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在深夜两点,冒着暴雨,独自一人上楼。她的手里,死死地攥着这张写有‘特殊困难户最高档拆迁补偿金’金额的纸条。这能说明什么?”
“这说明……”霍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顺着她的逻辑,艰难地开口,“这说明她,或者说她的行为,与这笔她本不该得到的巨款,有着直接的、紧密的联系。攥得这么紧,证明她对这张纸条极其重视。而深夜出门,则表明她要去见的,或者刚刚见完的人,是一个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需要秘密接触的对象。”
“非常棒的推理,霍警官。”阮青-枳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一个普通的住户,手里攥着一张代表着巨大利益的、不属于她的纸条,在深夜进行着一场秘密的会面。我们完全有理由推断,她在坠楼之前,刚刚结束了一场关于拆迁款的秘密谈判。考虑到她本人的身份和这张纸条的性质,这场‘谈判’,有极大的可能,是一场针对某个掌握着这笔款项分配权的人的,敲诈勒索。”
霍铮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敲诈勒索,这个词从一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女孩嘴里说出来,让他感到一种巨大的违和感,但偏偏,又无比地贴切。
“然后,是手法。”阮青-枳的手指,又移到了那张手机照片上,“就在她结束了这场秘密的‘谈判’,准备返回自己家中时,在她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在她上楼梯时前脚掌必然会踩踏的发力点上,出现了一层精心布置的、足以致命的工业机油。”
她看着霍铮,继续说道:“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根据油污的扩散程度判断,这层机油被涂抹在这里的时间,绝对不超过四个小时。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那个在背后动手脚的人,一直都在暗中监视着赵莉的一举一动!他非常清楚赵莉今晚的行踪,他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出门,也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回来。所以,他才能如此精准地,提前在她的必经之路上,设置好这个致命的陷阱。他甚至算好了今天会下暴雨,算好了楼道会积水,算好了穿着塑料拖鞋的赵莉,在踩上这层被雨水覆盖的机油时,会发生什么。”
霍铮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被阮青-枳这么一分析,他才意识到,这起案件背后,凶手的用心是何等的歹毒和缜密。
这不是激情犯罪。
这不是临时起意。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计划周详的、冷血的处刑!
阮青-枳就用这样一张照片,一张纸条,两样实实在在的、无可辩驳的证据,构建起了一条清晰、严密、环环相扣的证据链。
她将整件事情的脉络,从动机到手法,再到具体的作案过程,清晰无比地,摆在了霍-铮这个专业警察的面前。
她看着霍铮那张写满了震惊与凝重的脸,终于给出了最后的,也是最核心的结论。
“所以,霍警官。”
“这,根本不是楼里那些大爷大妈嘴里相传的,什么五年前的红衣女鬼回来索命报仇。”
“这,也根本不是你刚才根据经验判断的,因为天气恶劣、设施老化而导致的意外湿滑坠楼。”
她向前一步,凑近霍铮,声音虽然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这是一场,为了掩盖槐树胡同家属院拆迁背后那肮脏的利益黑幕,而对知情者赵莉,进行的,蓄意的、残忍的,灭口式谋杀。”
“谋杀”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冰冷,而又锋利。
霍铮看着眼前这个女孩,看着她那双在黑暗中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他心中最后一点因为经验而产生的傲慢和不以为然,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
他彻底收起了之前所有的轻视和敷衍。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严重的错误。
他以为这只是一栋普普通通的、等待拆迁的破旧老楼。
他以为这只是一群因为对未来感到迷茫和恐惧,而有些神经过敏的普通居民。
但他现在才明白。
在这栋破楼的阴影之下,隐藏着的,是足以吞噬人性的贪婪,和极其恶劣的、正在进行时的刑事犯罪。
长舌妇赵莉的坠楼重伤,绝对不是结束。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它像一个被推倒的牺牲品,拉开了一场连环案件的血腥序幕。
那个隐藏在幕后的黑手,为了他所图谋的巨大利益,已经撕下了所有伪装,开始不择手段地,清除所有挡在他面前的障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