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铮彻底收起了之前所有的轻视和敷衍。
他终于意识到,在这栋破楼的阴影之下,隐藏着的,是足以吞噬人性的贪婪,和极其恶劣的、正在进行时的刑事犯罪。
他立刻拿起对讲机,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向指挥中心重新汇报了案情,将案件的性质,从“意外事故”直接升级为“疑似故意杀人”。
技术队的支援力量,很快就会赶到。
……
接连不断的阴雨天,像一个巨大的、发了霉的盖子,死死地扣在这座名叫槐树胡同的家属院上空。
老楼里的潮气,越发地严重。墙壁上那些青黑色的霉斑,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在阴暗的角落里,肆无忌惮地蔓延、扩张。
长舌妇赵莉的“意外”坠楼,最终因为伤势过重,在送往医院的途中,就已经停止了呼吸。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死水里的石子,虽然没有激起太大的浪花,却让那份潜藏在水面之下的恐惧,彻底发酵、扩散。
之前,大家对于“闹鬼”的传闻,还大多停留在“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口头议论阶段。但现在,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从楼梯上摔死了。
警察虽然定性为“意外”,但那种“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的恐慌,却像病毒一样,在每一个住户的心里疯狂滋长。
关于“红衣女鬼”按着楼里的住户名单,从上到下,一个一个开始索命的说法,不知道是从谁的嘴里最先传出来的,但很快,就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楼层之间快速传开。
整栋家属院,彻底陷入了一种比死亡还要可怕的死寂状态。
天刚一擦黑,几乎所有的住户,都会立刻用好几道锁,死死地锁住自家的防盗门。
连平时楼道里那些因为厨房太小,而搬出来炒菜、洗碗的动静,都完全消失了。
整栋楼,就像一座被瘟疫笼罩的孤城。人人自危,家家闭户。
一楼楼梯口的位置,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原本就狭窄的过道,此刻被大量的废旧纸板、压扁的塑料瓶、以及各种散发着浓烈酸臭味的破烂,堵去了将近一大半。
这些垃圾,全都来自住在一楼的那个拾荒老头——孙万财。
孙万财是这栋楼里最让人头疼的住户。他有着极其严重的囤积癖,几十年如一日地,把从外面捡来的各种垃圾,像宝贝一样,源源不断地搬回自己家里,以及家门口的公共区域。
他的房门,常年都只能打开一道仅供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因为门里门外,都被这些易燃的、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得像山一样高。
邻居们不是没有向居委会投诉过,但每次阎主任都只是笑呵呵地过来劝说两句,孙万-财口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当没听见,依旧我行我素。久而久之,大家也就懒得再管这个又臭又硬的孤寡老头了。
但自从赵莉出事之后,孙万财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就变得极度地反常。
他一连好几天,都停止了自己那雷打不动的、每天清晨准时出门拾荒的“工作”。
不仅如此,他还找来一些破旧的木板,用生锈的钉子,把自己家里那本就漏风的窗户,从里面一层一层地,全都给钉死了。
他把自己,彻底地、物理性地,与外界隔绝开来。
他整天就缩在那个堆满了垃圾、连个下脚地方都没有的、如同洞穴般的屋子里。
他的身体,会不受控制地发抖。
只要楼道里,传来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哪怕只是楼上住户扔垃圾时,塑料袋摩擦地面的声音——他都会立刻像一只被惊扰的野兽,猛地从他那个用破棉絮搭成的“窝”里弹起来,抓起手边一根防身的、磨得发亮的铁棍,死死地盯着那扇被垃圾堵住的房门。
他这种反常的举动,自然也引起了周围几个邻居的注意。
“老孙头这是怎么了?这两天怎么不见他出去捡破烂了?”
“谁知道呢?八成也是被赵莉那事儿给吓着了呗。你没听楼上说吗,那女鬼可是按着名单来索命的,下一个,指不定就是谁呢。”
“哎,吓着了就吓着了呗,你管他干嘛。他那一屋子的破烂,臭得要死,离他远点都来不及呢。再说了,现在这节骨眼上,谁家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自身都难保了,哪还有闲心去管一个捡破烂的老头子。”
邻居们议论归议论,但最终,都没有一个人,愿意去主动搭理这个浑身散发着恶臭、行为举止也越来越古怪的拾荒老头。
孙万财的屋子里,连个灯泡都没有。
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里面都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令人压抑的阴暗。
他就躲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嘴里不停地、反反复复地念叨着一些含混不清的话。仔细去听,似乎能分辨出“不是我”、“别找我”、“我什么都没拿”之类的词句。
他会突然发疯似的,开始翻找那些被他堆积如山的纸箱子。
他把那些散发着霉味的、沉重的纸箱,一个一个地搬开,又一个一个地打开,似乎是在确认,某一件对他而言极其重要的物品,到底还在不在。
当他从某个箱子的最底层,翻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盒子,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在之后,他才会像虚脱了一样,靠在那些纸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双眼,因为长时间的失眠和恐惧,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让他那张本就干瘦的脸,看起来更像一具骷髅。
脸上,总是挂着一层因为极度恐惧而分泌出的、黏腻的冷汗。
住在二楼的一个住户,有一次深夜下楼去倒垃圾,经过孙万财的房门口时,甚至隔着那扇厚厚的、被垃圾堵住的木门,都清楚地听到了孙万财在里面发出的那种,如同濒死野兽般的、极度压抑的喘息声。
以及,他偶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和求饶意味的几个字眼。
“……还给你……”
“……全都还给你……”
“……求你了……别来找我……”
这种强烈的、深入骨髓的恐惧表现,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正常人,在听闻了一起“意外”事故后,所应有的害怕程度。
他那不叫害怕。
他那更像是一个,亲身参与了某件亏心事、正在提心吊胆地,等待着未知报应降临的,共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