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家祖祠,已然化作一片人间炼狱。
滚滚的白色硝烟,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瘴气,充斥着大堂的每一个角落。那在列祖列宗牌位上静静燃烧的、无法被水扑灭的幽绿鬼火,以及从地砖缝隙中不断渗出的、触目惊心的“鲜血”,共同构成了一幅足以让任何一个封建时代的人精神彻底崩溃的恐怖画卷。
凄厉的惨叫声、绝望的哀嚎声、以及因为极度恐惧而发出的、毫无意义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谱写着一曲名为“神罚”的毁灭乐章。
就在这片极致的混乱与恐慌之中,一直被那名长公主府护卫首领死死护在身后的姜病酒,猛地推开了护卫的手臂。她强忍着手臂上传来的剧痛与软筋散带来的极致虚弱,用尽全身的力气,从轮椅上挣扎着站了起来!
她知道,现在,是展开这场心理战最后一步的时刻了!
“咳……咳咳……”姜病酒捂住胸口,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腥甜的液体,正顺着她的喉管向上翻涌。但她毫不在意,反而借着这股气血,将那口鲜血,再次狠狠地喷洒在了自己胸前那洁白的衣襟之上!
鲜血,永远是渲染悲壮与惨烈气氛的最佳道具。
“睁开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吧!”姜病酒伸出那只沾满鲜血的手,指着那些在牌位上跳动的幽绿鬼火,以及满地流淌的“鲜血”,她的声音在这一刻陡然变得凄厉而高亢,如同杜鹃泣血,又如同厉鬼的诅咒,在这空旷且充满回音的祖祠之内,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这,就是神罚!这,就是我祝家列祖列宗的滔天震怒!”
“你们不是想看血吗?你们不是想用我祝家女儿的鲜血,去洗刷那根本不存在的罪孽,去讨好那高高在上的皇权吗?现在,列祖列宗满足你们了!他们亲自降下了这无法被扑灭的业火,引出了这象征着冤屈的遍地血水!他们要用这种方式告诉你们,你们这些不肖子孙,到底犯下了何等不可饶恕的滔天大罪!”
姜病酒的每一番话,都如同最锋利的钢针,狠狠地扎在在场每一个祝家人的心脏上。她将这场由她和祝听火亲手导演的化学爆炸,极其完美地包装成了一场无可辩驳的、列祖列宗的显灵!
她拖着那残破不堪的身体,一步一步地走向早已被吓得瘫软在地的祝摧城,每走一步,都在那血红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祝摧城!我的好父亲!”姜病酒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不久前还威风凛凛、手握生杀大权的镇国大将军,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怜悯,“你现在看到了吗?你所谓的忠诚,在你祝家列祖列宗的眼中,是何等的可笑,何等的不值一提!你为了向一个猜忌你、算计你、随时准备将你祝家连根拔起的君主表忠心,不惜残害自己的亲生骨肉,不惜颠倒黑白,不惜让我祝家的百年清誉,蒙上这不白之冤!你配做祝家的子孙吗?你配站在这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吗!”
“不……不是的……我……”祝摧城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状若疯魔,却又字字句句都仿佛代天言罚的女子,他那坚如磐石的精神信仰,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他丢下了手中那条早已沾满“血水”的精钢家法,双手抱着头,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整个人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一般,向后连连退了好几步,最终一屁股坐在了那冰冷的血泊之中,面露骇然。
他麾下那些最精锐的、原本还勉强保持着阵型的亲兵,在亲眼目睹了这场完全超出他们认知范围的“神罚”,又看到自己的主将精神崩溃之后,他们心中那根名为“忠诚”的弦,也彻底断了。
对神明的敬畏,是刻在每一个古代人骨子里的本能。
“扑通!扑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那些原本还手持兵刃、杀气腾腾的祝家亲兵,纷纷扔掉了手中的武器,一个接一个地跪倒在地,朝着那些燃烧着幽绿鬼火的牌位,疯狂地磕起头来,口中念念有词,祈求着先祖的原谅。
绝对的权威,在绝对的“神迹”面前,被碾压得粉碎。
姜病酒知道,她已经彻底掌控了这里的局势。
她缓缓走到依旧半跪在地、眼神冷冽的祝听火身边,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祝大将军。”姜病酒转过头,看着那失魂落魄的祝摧城,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理智,但其中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神谕”般的威严,“今日,列祖列宗降下神罚,以示警示。这说明,祝家还有救。但神怒未消,若不及时弥补,恐怕下一次降临的,就不是这小小的警示,而是真正的灭顶之灾了。”
祝摧城猛地抬起头,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声音颤抖地问道:“弥……弥补?要如何弥补?”
“很简单。”姜病酒指了指身旁的祝听火,“她是这场冤屈的源头,也是平息神怒的关键。方才祖宗牌位托梦于我,神明示警,必须立刻带她这个‘罪女’,前往京郊的寒山寺,吃斋念佛,沐浴焚香,日夜为祝家祈福,以平息神怒。七七四十九日之内,不得见外人,不得沾染半点荤腥,更不得让皇权与俗世的纷扰,再次玷污了这份祭品。”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在亲眼见证了“神罚”之后,没有人敢质疑这个所谓的“神明示警”。将祝听火这个引起了“天谴”的源头送走,送到寺庙里去“赎罪”,是所有封建迷信思想下,最合情合理的解决方案。
“另外,”姜病酒继续说道,“从今日起,祝家需闭门谢客,阖府上下,日日诵经,为陛下祈福,也为祝家赎罪。在你祝家未能求得神明原谅之前,切不可再与外界有任何瓜葛,更不可再向皇权献上任何愚蠢的忠心。否则,今日这祖祠之内的一切,便会是你祝家明日的下场。言尽于此,是生是死,全在将军一念之间。”
说完,姜病酒不再看那已经彻底失魂落魄的祝摧城一眼。
她扶着祝听火,在那名同样被吓得脸色煞白的长公主府护卫首领的搀扶下,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那无数双充满了敬畏与恐惧的目光注视下,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座已经化作废墟的祝家祖祠。
没有人敢阻拦。
当她们两人走出那扇洞开的大门时,一辆早已等候在外的、极其普通的青布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门外。
两人互相搀扶着,登上了马车。
车夫一扬马鞭,马车缓缓启动,很快便驶离了这座依旧笼罩在硝烟与混乱之中的祝家府邸,汇入了京城那川流不息的街道之中。
车厢内,祝听火看着身旁那个脸色苍白、浑身是伤,却依旧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一样的姜病酒,终于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们,终于摆脱了各自家族那如同囚笼般的物理囚禁。
她们,终于在这片绝境之中,成功会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