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那片巨大的废墟之上,冲天的烈火还在无情地吞噬着那些残存的梁柱,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在丹陛那堆积如山的瓦砾之下,那个侥幸从爆炸的中心活下来的大雍朝皇帝李玄妄,正像一条被抽掉了脊梁骨的野狗,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
他满脸血污,那张曾经还算英俊的脸上,被飞溅的碎石划出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那身象征着九五之尊的华美龙袍,此刻早已被狂暴的气浪撕成了无数条破烂的布条,肮脏得如同乞丐身上的裹脚布,再也看不出半分昔日的威严。
他双手费力地支撑着地面,试图从那片冰冷与炽热交织的废墟之中,重新爬起来。他的身体因为剧烈的疼痛而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依旧燃烧着一种拒绝接受现实的、病态的癫狂。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支正在缓缓逼近的、如同钢铁洪流般的黑水城大军,看着那个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的白衣女子,看着她身后那个戴着恶鬼面具的男人,他那因为失聪而暂时陷入死寂的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重新注入了声音。
“逆贼!你们这群大逆不道的逆贼!”
李玄妄张开那早已干裂出血的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他作为皇帝的、最后的咆哮。他的声音因为伤痛与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嘶哑难听,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在这片空旷而死寂的废墟之上,显得格外的突兀与可笑。
黑水城的大军,在离废墟约莫百步远的地方,缓缓停下了脚步。
士兵们面无表情地举起了手中的火枪,黑洞洞的枪口,如同死神的眼睛,齐刷刷地对准了废墟中央那个还在挣扎的、昔日的主宰。
姜病酒没有下令开枪,她只是静静地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个如同小丑般在废墟中咆哮的男人,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出早已知道了结局的、无聊的独角戏。
“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李玄妄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他挣扎着,试图让自己站得更直一些,试图重新找回那种属于帝王的、居高临下的姿态,“你们弑君!你们屠戮宗亲!你们炮轰皇城!你们犯下的每一桩罪孽,都足以让你们被千刀万剐,让你们的九族永世不得超生!”
“你们以为你们赢了吗?你们以为推倒了这座宫殿,就能推翻朕的江山了吗?愚蠢!简直是愚不可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着,却显得那样的苍白无力。
没有一个禁军再上前为他护驾。
没有一个臣子再跪下听他训示。
他的身边,只有那还在燃烧的断壁残垣,以及那些早已冰冷的尸体。
“姜病酒!祝听火!还有你,阎不渡!你这个卑贱的奴才!”李玄妄伸出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遥遥地指着广场尽头的那几个人,他那癫狂的脸上,竟然还带着一丝属于“真命天子”的、可笑的优越感,“朕告诉你们,君权神授,天命所归!朕,才是这片土地上唯一合法的主宰!是上天选定的儿子!你们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在逆天而行!你们这是在挑战天道!你们会遭报应的!天道轮回,一定会降下神罚,将你们这些乱臣贼子,全都劈成灰烬!”
他试图用这套早已腐朽不堪的、用来禁锢了百姓思想数千年的封建礼教,来重新恐吓住眼前这些胆大包天的“逆贼”。他试图用那些虚无缥缈的“天道”与“神罚”,来重建他那早已被轰得粉碎的皇权统治力。
祝听火看着他那副可怜又可笑的模样,忍不住“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我说,姓李的,你是不是被我刚才那几炮给震傻了?”祝听火扛着一杆缴获来的长枪,一边用枪杆剔着自己的指甲,一边用一种极其轻佻的语气,对着废墟中的李玄妄喊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跟我们扯什么君权神授,天道轮回?你嘴里的那个‘天’,要是真的长了眼睛,第一个要劈死的,就是你这种草菅人命、视万民如草芥的狗皇帝!”
“你再仔细看看你周围,看看你脚下这片废墟。”祝听火用枪杆指了指那座还在燃烧的金銮殿,脸上的嘲讽意味愈发浓烈,“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帮你家免费装修了一下。你看,你头顶上那块碍事的破牌子没了,你屁股底下那张硌人的烂椅子也没了,就连你家这四面漏风的墙,我都帮你给拆干净了。怎么样?是不是感觉视野开阔多了?是不是感觉呼吸都顺畅了?不用谢我,我这人做好事,从来不留名。”
“你……你这个毒妇!”李玄妄被祝听火这番充满了羞辱意味的话气得浑身发抖,他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再次摔倒在地,“朕要杀了你!朕一定要杀了你!”
“杀我?就凭你?”祝听火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掂了掂手中的长枪,对着李玄妄比划了一下,“你现在别说是杀我了,你信不信,我现在随便扔块石头过去,都能把你这条苟延残喘的命给收了?还天子呢?你要真是天子,刚才那几炮怎么没把你直接送上天去见你那所谓的‘天’啊?”
“放肆!你们这群乱党!休得对陛……对……对他无礼!”
一个微弱的、却又充满了忠诚的声音,从李玄妄身后的废墟中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名侥幸没有被气浪直接掀飞的禁军统领,正拖着一条被断裂的房梁砸断的腿,艰难地从瓦砾堆中爬出。他挡在了李玄妄的身前,用手中那柄早已卷了刃的长刀,对准了黑水城的大军,摆出了一个摇摇欲坠的防御姿态。
“只要……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你们这些逆贼,伤到他分毫!”
然而,他的这份愚忠,换来的却不是李玄妄的感动。
“滚开!你这个没用的废物!”李玄妄一把将那名忠心耿耿的统领推倒在地,他那张沾满了血污的脸上,满是嫌恶与暴戾,“谁让你挡在朕前面的?朕是天子!朕需要你这种残兵败将来保护吗?朕自有上天庇佑!刀枪不入!万法不侵!”
他一边嘶吼着,一边固执地挺直了自己那早已伤痕累累的腰杆,用一种极其可悲的姿态,维持着他那早已荡然无存的帝王尊严。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声音,在这片广阔的废墟之上,是那样的微弱。
他的统治,他的江山,他的天命,都已经在刚才那三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之中,被彻底地,终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