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亭倾死角

长廊尽头，临水凉亭在碧波荡漾的湖面上显得格外静谧。
封伽罗与檀无厄并肩走到了凉亭的中央，四周的湖水倒映着天边残存的微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极长。
“姐姐，你看这湖水多清澈。”封伽罗缓缓停下脚步，转过身去，用一方丝帕轻轻按压着眼角，做出一副假意擦拭眼泪的可怜模样，声音里满是委屈与算计，“这十五年来，伽罗每每坐在这凉亭里，一想到姐姐在南疆受苦，这心里便如刀割一般。如今姐姐回来了，伽罗总算能给阿爹阿娘一个交代了。”
“是吗？”
檀无厄静静地站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一双幽暗的黑眸里没有任何温度。她甚至没有去看封伽罗那张写满了伪善的脸，而是微微垂眸，视线在凉亭地砖那宽窄不一的缝隙上冷漠地扫过。
“姐姐不信我？”封伽罗见她神色冷淡，藏在丝帕下的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恶毒。她借着转身擦泪的动作，身体的重心不着痕迹地往右侧偏移，右脚的绣鞋陡然发力，暗中狠狠踩下了隐藏在某处地砖缝隙中的一处隐蔽机括。
咔哒。
机括被触动的沉闷声响从地底深处传来。
刹那间，凉亭底部的几根巨型承重木柱内部的复杂机关被瞬间启动。原本坚固的木料在内部绞杀机括的破坏下，瞬间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断裂巨响。整座凉亭的穹顶瞬间失去平衡，伴随着无数木屑的飞溅，粗壮的横梁夹杂着无数枚生锈的锐利铁钉，带着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威势，排空而下，笔直地朝着檀无厄站立的位置轰然砸落。
“啊——！凉亭塌了！快跑啊！”
“二姑娘还在里面！快来人啊！”
守在长廊外围的丫鬟与婆子们哪里见过这等骇人的场面，顿时发出了一阵阵惊恐欲绝的尖叫。她们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茶盏点心碎了一地，纷纷惊慌失措地转头向外逃窜。
整座华丽的凉亭在瞬间分崩离析，巨大的横梁与砖瓦狠狠砸入水中和地面上，溅起数丈高的浪花，现场更是在刹那间扬起了漫天呛人的大量烟尘。
浓重的灰尘与木屑将整片湖心废墟彻底笼罩，外人的视线严重受阻，根本无法看清里面的半分景象。
“该死的贱人，这下看你还不死成肉泥！”
封伽罗在机括启动的瞬间便借力往凉亭边缘退去，此时虽然也被烟尘呛得连连咳嗽，但那张伪善的脸上却绽放出了极其扭曲而疯狂的快意。这处机关是她特意命人打造的，为的就是在神不知鬼不觉中除掉所有威胁她地位的人。如此重量的穹顶砸下来，任凭那檀无厄有再大的本事，也绝对会被砸得骨肉分离。
然而，在这生死一瞬的极限恐怖之中，檀无厄的脸上却连一丝多余的波澜都没有。
在穹顶开始倾斜、横梁裹挟着劲风呼啸而下的刹那，檀无厄缓缓抬起头。在她的“解剖眼”和近乎神迹的绝对理智里，下落的废墟不再是致命的武器，而是一组由重力加速度、支撑力与运动轨迹构成的清晰画面。
她的脑海中，瞬间便自动构建出了整座临水凉亭的物理力学模型，以及每一根木料、每一枚铁钉的坍塌轨迹。
“一号横梁受力偏左，倾斜角度四十五度。”
“二号横梁与瓦片交叉，下落时间剩余零点五秒。”
檀无厄在电光火石之间，便准确无误地计算出了这片坍塌废墟中唯一的重物下落死角，以及横梁交错时留存的绝对安全空隙。
她的身体以一种违背常人常理的不可思议角度向着左前方迈出了两步。那步伐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发指的优雅。紧接着，她身形微微下蹲，双膝与足骨的关节完美地吸收了下坠的冲击力，闲庭信步般，在漫天大网上，直接踏入了一处绝对安全的承重死角。
那些足以将人穿透的生锈铁钉，以及沉重无比的碎木块，几乎是擦着她那身粗布麻衣的衣角，啪啪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利刃狂澜，却未曾伤及她分毫。
漫天飞扬的灰尘逐渐开始稀疏，原本准备大声呼救、好在宾客面前演一出“姐妹情深、救援不及”戏码的封伽罗，脸上的得意笑容却猝然僵硬住了。
烟尘之中，一道削瘦的身影正毫发无损地缓缓站起身。
檀无厄伸出苍白的手指，动作优雅地弹去了肩头沾染的一丝木屑。她就这么站在那片几乎没有落脚之地的废墟核心，踩着满地的尖锐铁钉，甚至连身上的麻衣都没有多出一道破口。
“妹妹的这出戏，构算得不错，可惜，百密一疏。”
檀无厄从那片代表着死亡的阴影中一步步走了出来。在漫天未散的木屑与滚滚烟尘中，她微微扬起唇角，露出了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冰冷微笑，一步一步，笔直地走向了原本准备欣赏她被砸成肉泥、此刻却因为计划彻底落空而吓得惊骇欲绝的假千金封伽罗。
“你……你不是人！你是鬼！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封伽罗的身体开始疯狂地颤抖起来，她像是看到了这世上最恐怖的怪物一般，死死盯着那个在废墟中微笑着走来的麻衣少女，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控制不住地瘫软在了长廊的木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