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长廊之上,滚滚烟尘依旧如浓雾般翻涌不散。周围逃窜的丫鬟与婆子们正发出惊恐欲绝的尖叫,场面一片混乱,所有人的视线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坍塌彻底受阻。
在这绝佳的时机里,檀无厄踩着一地的碎木与铁钉,已经走到了瘫软在地的封伽罗面前。
“姐姐……你别过来……你放过我……”封伽罗的身体抖得如同筛糠,眼底的伪善彻底碎裂成无边的恐惧,她拼命想要往后挪动,可方才过度惊吓之下,她的双腿早已酸软得不听使唤。
“妹妹方才不是还说,愿意将所有荣宠一分不差地归还给我吗?”
檀无厄面上挂着毫无温度的微笑,微微俯下身。借着漫天尘土的掩护,她忽然伸出双手,以一种极其温柔、仿佛在死死保护着自家亲妹妹的姿态,将惊骇欲绝的封伽罗一把搂入了怀中。
“姐姐带你出去。”檀无厄的声音低沉而轻柔,落在封伽罗耳中,却无异于地狱罗刹的低语。
尚未等封伽罗反应过来,檀无厄那双苍白且冰冷异常的双手,已然化作了最精密的解剖仪器。她的指尖沿着封伽罗剧烈颤抖的肩胛骨快速游走,指节发力,极其精准地卡入关节缝隙,反向一错。
紧接着是手肘、腕骨、以及胸肋下方的关键支撑骨骼。
“赫……赫……”
封伽罗的双目在瞬间圆睁到了极致,眼球表面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犹如将全身皮肉寸寸剥离的恐怖剧痛在刹那间席卷了她的全身。她张大嘴想要发出凄厉的惨叫,可檀无厄的双手早已顺着她的脖颈向上,冰冷的指尖在她的下颌骨两侧闪电般一捏、一拉。
关节脱落的清脆声瞬间被丫鬟们的尖叫声掩盖。
封伽罗的下颌骨当场脱臼,整张嘴呈一种诡异的弧度张开,却发不出一丝声响。那种承受着骨肉分离却连一个字都喊不出来的绝望剧痛,化作了瀑布般疯狂涌出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她身上那件奢华的百鸟朝凤锦缎长裙。她只能瞪大了一双溢满惊恐的眼睛,在檀无厄那看似温暖保护的怀抱里,无力且疯狂地剧烈颤抖着。
“这叫正骨,也是卸骨。”檀无厄凑在她的耳边,吐气如冰,“十三处关键关节,每一处都卡在你的神经丛上。妹妹,这等疼法,可比万毒蛊坑好受多了?”
“快!动作都快些!二姑娘在里面!”
就在此时,正堂那边的家丁与侍卫们终于带着工具疯狂地冲了过来。十几名身材魁梧的家丁一拥而上,合力搬开了那些散落着铁钉的巨大废墟穹顶与横梁。
当浓重的烟尘终于散去,长廊上的景象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深深地震撼到了。
只见在那片几乎没有完好之地的废墟核心,满身血污的真千金檀无厄,正死死地将一身华服的二姑娘封伽罗护在身下。她的后背上甚至还落着几块碎木,可那一双手却依旧紧紧地搂着怀里的妹妹,脸上写满了虽然大度冷漠、却在生死关头不离不弃的坚定。
“天呐!大姑娘竟然用自己的身子护住了二姑娘!”
“真真是姐妹情深啊!大姑娘方才受了那般委屈,生死关头竟然还这般顾念血脉亲情!”
赶来的王公贵族们瞧见这一幕,无不纷纷感叹,看向檀无厄的眼神瞬间从先前的厌恶变成了由衷的敬佩。长孙镜也在下人的搀扶下急匆匆赶到,瞧见相拥的两人,一时间竟然有些回不过神来。
“伽罗!我的伽罗啊!”长孙镜一把扑上前,企图将封伽罗从檀无厄怀里扯出来。
檀无厄顺从地松开双手,任由下人们将瘫软如泥、面色惨白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封伽罗抬上了软轿。她自己则是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上的灰尘,神色依旧冷漠而理智。
半个时辰后,将军府内堂一片兵荒马乱。
几名京城最负盛名的名医,以及收到风声、受命暗中跟随檀无厄而来的太医院院判裴苦柏,此时正围在封伽罗的床榻前。
床榻上的封伽罗此时早已疼得浑身抽搐,嘴角的唾沫与冷汗混在一起,一双眼睛死死瞪着虚空,嘴里只能发出赫赫的无助气音。那幅痛不欲生、宛如正在遭受千刀万剐的凄惨模样,让长孙镜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裴院判,诸位神医,你们快瞧瞧伽罗这究竟是怎么了?”长孙镜一把抓住裴苦柏的衣袖,声音沙哑,“她自打从凉亭被救出来,便一直是这副模样,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啊!”
大夫们面色凝重,轮流上前为封伽罗切脉,随手又解开她的衣襟,在其颤抖不已的四肢上仔细摸骨检查。
裴苦柏眉头死死拧在一起,他的手指在封伽罗的肩关节与手肘处反复按压。在片刻的摸骨之后,他的眼中骤然爆发出一抹极度震惊与不可置信的光芒。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正静静站在屏风外、神色冷漠的檀无厄。
“这……这简直匪夷所思。”一名老医者收回手,满脸皆是骇然之色,“老夫反复摸骨,二姑娘全身上下的骨架皆完好无损,没有一丝折断的痕迹。且瞧这皮肤,更是细嫩如初,连半点因撞击而产生的青紫淤青都没有啊!”
“没受伤?没受伤她为何会疼成这般模样!”长孙镜尖叫起来,“你们这群庸医,分明是她姐姐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巫术!”
“夫人慎言。”裴苦柏站起身,深深地看了屏风外的倒影一眼,随后对着长孙镜抱拳行礼,“下官奉旨用太医院的古法摸骨之术探查,二姑娘的经络、骨骼、乃至气血流转,皆与常人无异。身上既然无一丝伤痕,脉象却如此狂乱,唯有一个解释。”
“什么解释?”封沉舟沉着脸走入门内,寒声问道。
“二姑娘方才在临水凉亭,亲眼目睹了建筑坍塌的恐怖景象,这分明是由于受惊过度、心神俱裂而引发的急性‘癔症’。”裴苦柏收回手,声音平静,“此乃心魔所致,身体本无碍,是她自己觉得疼罢了。”
癔症。
这两个字一出,躺在床榻上、承受着关节错位无尽剧痛的封伽罗,气得整个人险些当场喷出一口血来。她想要告诉所有人,自己的骨头真的被人卸掉了,她的下颌骨正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锥心的痛楚。可因为下颌脱臼的姿态极其隐蔽,在裴苦柏等人眼中,那不过是她因癔症而导致的嘴歪眼斜。
屏风外,檀无厄听着里面的定案,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她不仅在物理层面,用超越时代的外科正骨手法让封伽罗承受了极端的痛苦;更在舆论和心理层面,彻底将封伽罗钉死在了一个“受惊过度得癔症”的弱者位置上。在这场及笄盛宴上,她借此立稳了大度护妹、不计前嫌的真千金人设。
而在封伽罗那颗因容貌焦虑而本就脆弱的心心里,已经彻底被种下了一颗名为“檀无厄”的恐惧。
这恐惧将如同附骨之疽,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的心神。而这份由绝对理智带来的恐惧,也让封伽罗那靠着邪术维持的虚假锦鲤命格,彻底裂开了一道无法修复的巨大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