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移花接木

太医院深处的秘密药房内，浓郁的药草苦涩与一种略带刺鼻的古怪气味交织在半空中。平日里用来煎煮温补汤药的砂锅被悉数推到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由精铜与琉璃打造的奇异蒸馏器皿。
裴苦柏正弓着腰，小心翼翼地用丝绸垫着手柄，调整着炭火的微小火候。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此时稳健异常，眼睛死死盯着琉璃冷凝管内壁上正一点点汇聚、下滑的清澈液体。
“火候再撤去半分，冷凝管的水流速度必须保持在每息三勺的量。”裴苦柏嘴里念叨着，脑海中飞速闪过檀无厄曾经在宣纸上画下的那些被称为“化学方程式”的古怪线条。
放在以前，他这位自诩浸淫医道数十年的太医院院判，对这些所谓的植物提取理论和字符根本是不屑一顾，甚至觉得形同天书。可自从南山道观废墟那一夜后，他见识到了檀无厄那近乎神迹的逻辑剖析，便放下了所有的资历与尊严，几乎是软硬兼施、软磨硬泡地缠着大姑娘，才让对方冷着脸教了他这套提纯的手段。如今，他不仅能看懂那些复杂的反应，甚至已经能熟练地独自操作这套工序。
“院判大人，这些曼陀罗与洋金花的干粉已经按比例称重完毕，还有这南疆毒蟾酥……”一名亲信太医双手捧着白瓷托盘，神色紧张地凑上前来。
“放着，动作轻些，不要扬起粉尘。”裴苦柏头也不抬，一边用铜勺将药粉依次倒入反应器皿，一边严厉地嘱咐道，“大姑娘特意交代过，这几种草药中所含的毒素对人体的中枢神经有极强的抑制作用。若是吸入过量，连你们自己的心脉都会瞬间停摆，到时候大罗神仙也救不回你们的命。”
那名亲信太医吓得脸色一白，连忙退后两步，压低声音问道：“大人，大姑娘让我们配制出这么多高浓度的无色无味液体，究竟是要用在何处？这分量，若是用在人身上，怕是能让上百人瞬间动弹不得啊。”
“不该问的少问，做好你手头的事。”裴苦柏冷哼一声，眼神中却闪过一丝对檀无厄的由衷敬畏，“大姑娘管这东西叫中枢神经阻断剂。这可是古代版的强效肌肉松弛剂，只要沾上一点，任凭你是武功盖世的内廷死士，还是力大无穷的禁军统领，都会在数息之内丧失全身的肌体控制力，形同废人。”
“大姑娘的手段，真真是旷古烁今。”亲信太医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多言，急忙帮着调整冷凝管下方的接液瓶。
随着蒸馏器皿内的药液不断沸腾、冷凝，那一滴滴汇聚了极高浓度的无色无味液体，如同山间最纯净的清泉一般，顺着琉璃管缓缓流入了最底部的收集瓶中。
裴苦柏看着那大半瓶近乎透明的液体，深吸了一口气，将火炉的炭火彻底熄灭。他取出数十个事先准备好的精致瓷瓶，用特制的琉璃滴管，动作精准地将这些药液一一分装、密封。
“大人，这药已经全部装好了，出诊的药箱也已备齐。”另一名等候在门外的太医轻声唤道。
裴苦柏将最后一个瓷瓶的火漆封好，小心翼翼地放入自己那口沉重的太医院专用出诊药箱中，随后直起腰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他那张平日里有些谄媚的脸上，此刻竟多了一份破釜沉舟的决绝。
“走，把这几个药箱都带上。”裴苦柏提起药箱，对着屋内的几名亲信使了个眼色，“若是有人盘查，知道该怎么说吧？”
“大人放心，下官明白。”亲信太医拱手答道，“如今天气转凉，正值秋季，下官等便称是奉了院判大人的指令，去为各营禁军送去预防秋季时疫的药茶，以此利用大人的职务之便行事。”
“很好，走吧。今夜这京城的风，怕是要往我们这边吹了。”裴苦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服，带着几名提着沉重药箱的亲信，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隐秘的药房。
暮色四合，紫禁城外围的禁军驻地灯火通明。沉重的铁甲摩擦声与战马的嘶鸣声不绝于耳，严密的守备将这片权力核心的边缘打造得水泄不通。
裴苦柏领着人停在营房门口，守门的禁军校尉立刻横枪拦住了去路，高声喝道：“太医院重地之外，何人擅闯营房？出示腰牌！”
“校尉大人莫急，老朽乃太医院院判裴苦柏。”裴苦柏笑呵呵地从怀中掏出院判令牌递了过去，态度极尽温和，“近日秋分刚过，宫内圣上体恤诸位将士夜巡辛苦，特命太医院调配了一批预防秋季时疫的防燥药茶。老朽这不亲自带着人，把这药箱和方子给将士们送来了。”
那校尉接过腰牌仔细核对了一番，又看了看他们身后那几口沉重的专用药箱，脸色这才缓和了下来，收起长枪拱手道：“原来是裴大人，末将失礼。只是这夜间送药，是否有内廷的调令？”
“校尉大人这是哪里的话，防时疫的凉茶药剂向来由太医院自行调度，哪里用得着惊动内廷的公公们。”裴苦柏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一枚成色极好的老玉塞进了校尉的手甲缝隙里，压低声音道，“大人辛苦，这夜里的风寒最是伤身，老朽在头一个药箱里专门留了几剂给哥哥们暖身子的特制参茶，可别让下面的人撞见了。”
那校尉指尖触及玉石的温润，眼底闪过一丝喜色，当即侧开身子，挥手示意底下的士兵放行：“裴大人果真是医者仁心，既然是圣上的体恤，那便请进吧。不过动作快些，莫要耽误了待会儿戌时的夜巡交接。”
“一定，一定，绝不给校尉大人添麻烦。”裴苦柏拱了拱手，面上的笑容在转过身走向营房深处的刹那荡然无存。
他紧紧提着那口装满了中枢神经阻断剂的药箱，步伐稳健地穿行在各处禁军值守的营帐之间。裴苦柏与几名亲信对视了一眼，将药箱稳稳平放在了第一座主营的桌案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