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外围的禁军营地内,几盏巨大的防风马灯在夜风中摇曳,将营房四周的影子拉得极长。空气中,除了战马的干草味与铁甲的油墨味,还多了一股淡淡的防燥药茶香气。
裴苦柏站在那口足有一人高的提神汤药大锅前,他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上此刻满是凝重。他借着为将士们亲自调配“秋季时疫药方”的由头,将几名亲信太医挡在身后,把守住了四周人的视线。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但他那双握着瓷瓶的指尖却出奇的稳。
“裴大人,这第一锅提神汤药马上就要熬好了,各营的校尉已经派人提着木桶在外头候着了。”一名亲信太医凑到裴苦柏耳边,压低了嗓子,声音里带着一抹无法掩饰的颤抖。
裴苦柏没有立刻答话,他的余光扫过营房外那些正列队等待换防的禁军将士,随即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探入宽大的官服袖口中。
“把盖子彻底揭开,老朽要往里面加最后一味调和药性的引子。”裴苦柏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异常,带着不容置疑的院判威严。
随着亲信太医将那沉重的木质大盖合力抬起,滚烫的白色水雾夹杂着药草的苦涩瞬间升腾而起。就在这一刹那,裴苦柏藏在袖中的五六个白瓷药瓶已经滑落掌心。他大拇指熟练地一弹,火漆封口无声脱落,瓶中那些由曼陀罗、洋金花与南疆毒蟾酥精准提纯出的无色无味液体——那被檀无厄命名为中枢神经阻断剂的强效肌肉松弛剂,如同一缕清泉般,毫无声响地尽数倾倒进了沸腾的药汤之中。
“动作快些,把药汤搅拌均匀,让这些药性彻底相融。”裴苦柏一边低声吩咐,一边不动声色地将空瓷瓶重新收回袖中,他的动作极其规范,没有浪费一滴药液,“切记,你们的手上绝对不能沾到这锅里的水,一星半点都不行。”
“是,下官明白。”那名亲信太医咽了口唾沫,拿着粗壮的木棍在锅里飞速搅动,看着那原本澄澈的汤药在融入了阻断剂后,依然保持着原本的色泽与气味,心中对檀无厄的手段愈发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与此同时,在营房外的另一侧,靠近宫道上的一处隐蔽香炉旁,另一名亲信太医正借着检查宫廷御用熏香的名义,将一包泛着淡淡幽绿之色的香料粉末,严密地掺入了那些即将被点燃的龙脑香之中。
夜风,在这一刻悄然刮了起来。那顺着塞外吹来的冷风掠过紫禁城高耸的城墙,穿过密集的宫道,将那些刚刚在各处值守点燃的宫廷熏香瞬间吹得旺盛起来。
“大人,药汤已经全部按下去了,各营的将士都喝了。”亲信太医折返回来,脸色惨白地向裴苦柏禀报,“另外,顺风向的几个宫道香炉也已经全部点燃,药雾已经散出去了。”
裴苦柏提起自己那口沉重的医药箱,抬头看了一眼那隐匿在夜色下的紫禁城深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大姑娘交代的物理和药理规律,向来算无遗策。我们能做的事已经做完了,接下来,就看这两万禁军的造化了。”
宫道上,巡逻的禁军步伐整齐划一。由于秋夜寒凉,许多刚刚饮下了御赐提神汤药的将士只觉得一股热流顺着喉咙涌入四肢百骸,原本长途跋涉的疲惫似乎瞬间减轻了不少。
“今夜这太医院送来的药茶倒真是不错,喝下去之后,连这握枪的手都觉得轻快了许多。”一名走在队伍前列的禁军校尉扯了扯自己的领口,迎面吹来了一股带着淡淡甜香的浓郁熏香雾气。
“校尉大人说的是,只是这夜风吹过来的香气,怎么闻着有些让人眼皮发沉……”身后的禁军统领话还没说完,脚下的步伐却猛地一顿。
月光照耀在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上,将这些守门禁军的影子拉得扭曲。就在两支交错换防的巡逻队刚刚通过宫道中央的刹那,那潜伏在他们体内的无色无味液体,以及顺着呼吸道疯狂涌入肺部的雾化药剂,彻底爆发了。
这种纯粹由毒理学提纯出的中枢神经阻断剂,在进入人体血液循环的瞬间,便以一种近乎野蛮的姿态,精准地切断了大脑运动中枢向身体各个肌肉群输送的电信号。在法医学与病理学的层面,这是一种对横纹肌收缩能力的绝对阻断。
“我的手……怎么没知觉了?”那名禁军校尉的瞳孔骤然放大,他的心理在这一瞬间坠入了无边的恐慌。他试图抬起自己那条常年开弓射箭的右臂,可无论他大脑中的指令如何疯狂地催动,那条手臂却像是不再属于他一般,软绵绵地垂在身体一侧,连一丝肌肉的颤动都无法做出。
失去了骨骼肌的支撑与控制,那柄由精钢打造、代表着大梁禁军至高威严的玄铁长枪,在这一刻再也无法被那只长满老茧的手掌所握紧。
精钢兵器狠狠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一连串沉闷而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这一片死寂的宫道上,这声音显得格外的突兀与刺耳。
这并不是一个个例。紧接着,那清脆的金属坠地声如同会传染的瘟疫一般,在整条宫道、在整个外围禁军驻地接二连三地连成了一片。数以万计的精锐守门禁军,此时个个面色惊恐,他们的身体开始不听使唤地剧烈摇晃。
“这……这药有毒!所有人,戒备!”一名禁军千户试图拔出腰间的佩刀,可他的手指仅仅触碰到刀柄,整个人便如同被抽去了全身骨头一般,两条腿一软,狠狠地跪倒在了地上。
没有惨叫,没有血光,更没有两军对垒时的激烈厮杀。
这些大梁朝最精锐的、足以抵挡千军万马的禁军将士,此刻就像是被割断了提线的木偶,成片成片、软绵绵地瘫软在了冰冷潮湿的地面上。他们无力地趴在那些散落一地的兵刃之中,除了眼珠还能惊恐地转动、嘴唇能发出微弱的喘息之外,全身上下丧失了所有的战斗力与行动能力。
这种完全超越了时代认知的药理学手段,以一种绝对理性且冰冷的方式,在这寂静的秋夜里,兵不血刃地将整个紫禁城外围那号称坚不可摧的防御网,彻底瓦解、肢解。
城墙外围的阴影里,两道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游扶光反手握着那柄通体幽蓝的剔骨尖刀,他那双狭长的凤眼扫过地上那密密麻麻、瘫软如泥的禁军尸体——或者说活死人,唇角勾起一抹极度冷酷且满意的弧度。
“大姑娘这古代版的肌肉松弛剂,威力倒真是让本座叹为观止。”游扶光低头看着那名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的禁军校尉,脚尖挑起地上一柄长枪,语气中带着一抹运筹帷幄的轻松,“两万精锐,连一个示警的信号都没发出来,就这么废了。”
檀无厄反手将空了的解剖工具包扎紧,步伐稳健地踩在那些散落的兵刃空隙间,神色依旧是一成不变的理智与高傲:“这只是基础的药理学应用。只要控制好空气流速与药物的生物剂量,人体的生理机能就会变成最容易被操纵的机器。萧祸既然把我们当成耗材,那他用来保命的这条看门狗,本姑娘自然要先替他阉了。”
“走吧。”游扶光收起短刀,望向那再无半点阻碍、直通皇城心脏的深邃宫道,眼底的杀意如海潮般翻涌,“裴苦柏已经替我们开好了道,那龙椅上的老畜生,想必还在等着他的长生仙丹。今夜,本座便亲自去送他一程。”
檀无厄微微点头,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在月光的拉扯下化作两道笔直的墨线,踩着那成片瘫软的禁军躯体,畅通无阻地向着那座大梁权力的核心、那座散发着腐烂气息的太和殿,不急不缓地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