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顶部的黄色琉璃瓦与断裂的木梁仍在零星地向下坠落,砸在破碎的青石板上。漫天飞扬的尘土与刺鼻的药渣碎屑在太和殿广场上空弥漫,将那轮残存的冷月遮蔽得愈发模糊。
在这片由皇权坍塌构筑的废墟之中,白玉阶上的血水顺着汉白玉的纹理不断蔓延,在大殿门前汇聚成一片泥泞的暗红。
檀无厄就站在这片血泊的中心。她那一身素白的大褂下摆已被游扶光的鲜血彻底浸透,右手指尖死死握着那柄薄如蝉翼、沾满了萧祸与死士鲜血的特制解剖刀。她的面部肌肉此时紧绷得如同一尊大理石雕像,清冷的桃花眼里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机械的理智状态。在她的视野里,外界的剧烈震动、皇宫的倾覆,甚至是地上那具已经彻底失去生命体征的残破躯体,都被她强行拆解成了无数个冰冷的数据。
她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属于凡人的悲伤或软弱情绪。在她的逻辑世界里,悲伤是分泌过量皮质醇导致的无意义生理内耗,对解决眼前的“样本崩溃”没有任何物理层面的帮助。
“大姑娘……主子他……”
白玉阶下,随着药雾的逐渐散去,太医院院判裴苦柏面色惨白,带着几名在先前混乱中幸存下来的太医,连滚带爬地快步穿过满地的死士尸骸,跌跌撞撞地赶到了大殿门前。
裴苦柏的双手剧烈颤抖着,他甚至不敢去看檀无厄那双过于平静的黑眸,只是本能地蹲下身去,伸出干枯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翻开了游扶光那双已经毫无聚焦、化作死灰色的眼睑。随后,他的指尖颤巍巍地按在了游扶光那冷如冰铁的颈动脉与手腕脉搏之上。
足足过了半晌,那长期的脉诊经验让裴苦柏的脸色由白转青,最后彻底化作了一种死寂的绝望。
“大姑娘,老臣……老臣请大姑娘节哀。”裴苦柏双膝一软,整个人毫无尊严地跪倒在檀无厄面前,额头死死贴在浸满了血水的汉白玉地面上。他通过这种近乎自毁的重重叩首动作,绝望地向长孙家的这位医道妖孽进行着最后的劝阻,声音带着沙哑的哭腔,“主子他……他本就是药人体质,如今体内阴煞逆流,外伤已然伤及五脏六腑。他的颈脉已死,胸膛无气,全身上下再无半点活人该有的脉息。大姑娘,主子他已经无药可医,药石无灵,彻底没有了生还的生理基础啊!”
“裴苦柏,在我的医学字典里,从来就没有‘无药可医’这四个字。”檀无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血泊中的太医,右手握着的手术刀在虚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直线,那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上位者威压,“你所谓的脉息断绝,不过是由于失血量超过体液总量的百分之五十,导致的心血管系统发生急性低血容量性休克。他的中枢神经元在大脑彻底缺氧坏死前,还有最后不超过三十分钟的黄金抢救窗口。收起你那套无能的哭天抢天,听我指令。”
“大姑娘!这万万不可啊!”裴苦柏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与惶恐,他的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医官袍服,“自古以来,人死不能复生。主子的躯壳已经冷得像地下的冰块,您便是用神仙手段,又如何能将一个死人的心脉重新连上?这违背了天理,违背了医道正统啊!”
“天理是由适者生存的物理规律书写的,而医道正统,今夜由我来重新定义。”檀无厄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她没有再看裴苦柏一眼,而是转过身,将那双清冷的桃花眼笔直地刺向了正守在广场两侧、面色悲恸的镇灵卫影卫,“刃十三,带你的人,立刻在太和殿的广场空地上,搭建露天无菌手术台。”
“大姑娘……主子他真的还能……”刃十三按着绣春刀,一双虎目此时隐隐发红,他看着躺在血泊里毫无动静的游扶光,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动摇。
“执行命令,或者,我现在就判定他的物理死亡。”檀无厄的手术刀指向了广场中央那片相对平整的开阔地,语气冷酷得没有半点人情味,“我需要一个长六尺、宽三尺的平台。给你们六十秒。”
“是!”刃十三咬了咬牙,在这一瞬间,长孙大姑娘身上流露出的那种近乎神祇般的绝对自信,强行压制了他内心所有的恐惧与怀疑。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数十名镇灵卫精锐厉声喝道,“拆大殿的朱漆门板!搬过来!”
随着镇灵卫动作,整个太和殿废墟前的气氛瞬间发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转变。
几名镇灵卫精锐不顾身上的伤势,合力将太和殿侧方几块未被完全砸碎的宽大木板强行搬了过来。他们用死士的断枪与残存的汉白玉石柱做垫,在广场中央那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极其迅速地搭起了一个平整且高约三尺的宽大木质平台。
“大姑娘,烈酒带到了!”两名镇灵卫统领扛着几坛原本用于宫廷宴饮、纯度最高的西域贡酒,飞快地冲上台阶。
“倒下去。”檀无厄反手从行囊里摸出一块特制的白棉布,冷酷地在指尖抖开,“将最高纯度的烈酒,全部倾倒在木板与周围方圆五丈的地面上。裴苦柏,带你的人用烈酒洗手,三次之内,若有任何人的指甲里留下一丝血污,我便当场切断他的大鱼际肌。”
“是……老臣遵旨!”裴苦柏看着檀无厄那毫无开玩笑意思的冰冷眼神,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他从地上的血泊中爬起来,带着几名幸存的太医,近乎疯狂地拍碎了酒坛,将那些辛辣的烈酒疯狂地浇灌在自己的双手与手背之上。
浓郁且刺鼻的酒香在这一瞬间在太和殿广场上弥漫开来,混合着那些还未散去的幽绿药雾,在大殿前的废墟上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气味。高达数十度的烈酒顺着平整的木板肆意流淌,将上面的血迹与尘土彻底冲刷、强行消毒。
“火,把四周的火盆全部给本座点起来!”裴苦柏此时也红了眼,他知道自己这帮人的性命如今全系在这场荒诞的手术之上。他一边将双手浸泡在烈酒中,一边对着下属歇斯底里地吼道,“把太和殿内那些长明灯里的桐油全部引出来!架铁锅!”
几名小太医连滚带爬地在广场四周架起了数口平日里用来煎药的精铜铁锅。镇灵卫用绣春刀劈开明黄色的帷幔充当柴火,在铁锅下方生起了熊熊烈火。
沸水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开始剧烈地翻滚,泛起无数个白色气泡。
“大姑娘,这是太医院特制的桑皮线,还有按照您的吩咐,用极西之地秘法熟化的羊肠线。”一名年轻的太医用铁钳夹着一捆捆泛着微光的细线,面色紧张得近乎窒息,颤声道,“已经全部放入沸水中蒸煮了,绝对按照您的‘无菌’要求。”
“火盆不够。”檀无厄没有理会他的紧张。她的视线在此时已经重新移回了游扶光的躯体上,左手的手指在游扶光的胸腔肋骨间不断按压,确定着等会下刀的准确切口,“刃十三,在手术台四周点燃至少四十个火盆。我需要无死角的绝对照明。如果因为光线折射导致我的刀锋偏离一微米,代价你们付不起。”
“点火!把所有的避风灯和火盆全部搬过来!”刃十三怒吼着。
轰。轰。轰。
数十个原本放置在御道两侧的青铜大火盆被镇灵卫粗暴地拖到了广场中央。明红色的火焰在桐油与明黄帷幔的燃烧下冲天而起,将那片原本被阴暗和废墟笼罩的太和殿广场空地,映照得如同白昼般刺眼。火焰跃动的光芒投射在平整的木板上,将那些残存的酒液折射出波光粼粼的银芒。
桑皮线在沸水中上下翻滚,烈酒在地面上不断蒸发。
在这一片残破、污秽、充满了腐朽大梁皇权气息的废墟之上,一个完全跨越了时代限制、由绝对的理性与物理解剖学构建而成的露天外科手术环境,竟然在短短几百个呼吸之内,以一种近乎神迹的姿态,在这皇权中心的尸山血海之上迅速构建完毕。
“裴苦柏,拿上你的银针与止血散,站在左侧第一助手位置。”檀无厄单手一撑,那袭沾血的白衣在火光中划出一道极其凌厉的弧线。她反手扣住了游扶光那具已经彻底冰冷僵硬的药躯,利落的将他平稳地移放到了那张泛着烈酒清香的木质手术台正中央。
她缓缓举起右手中的特制剔骨尖刀,火盆中的熊熊烈火在薄如蝉翼的刀锋上折射出两道极其刺眼的、代表着新时代破晓的冷冽银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