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广场上的火盆冲天而起,将大梁皇权的核心映照得如同一片白昼,然而这场宫变引发的巨大权力真空与暴烈动荡,却如同一场瘟疫,顺着残破的午门和错综复杂的御道,在极短的时间内疯狂地蔓延至了整座京城的各个角落。
龙椅倾覆,万军瘫软,平日里戒备森严的帝都九门在这一夜彻底失去了居中调度的枢纽。
城防军中的一名叛将原本是萧祸暗中布下的一枚棋子,可在亲眼看到大阵熄灭、太和殿承重梁柱断裂的末日景象后,他深知大势已去。这名叛将为了在乱世中谋求最后一线生机,索性撕下了虚伪的军纪伪装,带领着一队同样惊惶万状、满身血污的溃兵,一路烧杀抢掠,直奔那座平日里高不可攀的正统府邸——镇国将军府。
“将军,长孙家的精锐今夜全都死在了宫里和镇灵司的围剿之下,现在的将军府,不过是个空壳子!”一名校尉挥舞着带血的钢刀,一边纵马狂奔,一边对着前方的叛将大喊,“府里积攒了三代的泼天富贵,可全都是弟兄们的了!”
“长孙大将军府满门忠烈?呸!大阵一破,他们便是通匪的逆贼!”那叛将脸上满是狰狞的贪婪之色,狠狠抽了一记马鞭,“冲进去!只要是值钱的东西,一件也别留给那些镇灵卫的狗东西!”
此时的长孙大将军府门前,那些平日里驻守的精锐府兵早已在数日前的调令下消耗殆尽。
溃兵们如同发现了腐肉的秃鹫,齐齐勒住战马。几名生得高大魁梧的军汉满脸横肉地冲上前,抬起包裹着熟铁甲胄的战靴,毫无敬畏地狠狠踹开了那扇象征着百年将门荣耀的漆黑府邸大门。
大门中轴的铜栓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剧烈摩擦,随即便向两侧轰然洞开,露出了里面一片死寂的深宅大院。
“抢啊!金银财宝全凭本事拿!”叛将率先纵马突入,手中的长枪一挑,便将前院影壁上悬挂的一盏青铜瑞兽琉璃灯砸得粉碎。
“这可是前朝御赐的青花古董,拿去黑市换银子!”一名溃兵一脚踏入正厅,那双布满污垢的军靴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留下一个个刺眼的血印。他一边贪婪地往怀里塞着拳头大小的翡翠摆件,一边嫌弃手中拿着的一幅前朝孤本字画妨碍动作,索性双手猛地一用力,将那幅价值千金的名贵字画生生撕毁成了数截,随手扔在了血水里。
“弟兄们,这些瓷器带不走,也绝不留给长孙家的冤魂!”另一侧的回廊里,几名溃兵用刀柄疯狂地挥砸着博古架上的各种珍玩。那些在大梁传承了上百年的名贵瓷器在坚硬的青石板地面上砸碎开来,化作了一地斑驳且无法复原的清脆碎片。
整个将军府的各个院落,在这一瞬间彻底沦为了这群溃兵大肆洗劫与践踏的修罗场。
“将军,后面是长孙家的宗祠,里面供奉着他们长孙家历代大将军的灵位,有些灵位可是纯金打造的底座!”先前那名校尉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兴奋地提刀指向了后院正中央那座散发着沉沉古意的肃穆建筑。
“纯金底座?那便给本将砸!”叛将眼中凶光毕露,翻身下马,带着十几名精锐溃兵,粗暴地撞开了宗祠厚重的金丝楠木大门。
宗祠内,数十盏用鲸油点燃的长明灯正在静静地燃烧,将长孙家密密麻麻的灵位映照得一片森然。由于太和殿那边的长生大阵被檀无厄物理切断,原本在京城各处长孙家产业中暗自流转的、用于维系府邸稳态的阵法残存阴火,在这一刻受到了磁场崩溃的引动,正在宗祠的地砖缝隙里泛着幽幽的诡异绿芒。
“去你的满门忠烈!”一名校尉为了抢夺最上方长孙老将军灵位上的金饰,上去便是一脚,蛮横地打翻了供桌上的几盏巨大长明灯。
滚烫的鲸油在这一瞬间如同泼墨般倾倒在供桌与地面之上,灯芯中的火星顺着油渍疯狂蔓延。
如果只是寻常的凡火,以长孙家这等建筑的规制,本不易蔓延得如此之快。然而,当那些赤红的火星在流淌间,冷不丁接触到地砖缝隙里那些因大阵破碎而暴走、残存的阵法阴火时,性质在千万分之一秒内彻底变了。
那一缕缕幽绿的阴火接触到凡火的刹那,如同被注入了烈性炸药一般,发生了一种极其诡异且剧烈的物理聚合反应。
“轰!”
没有任何真气的轰鸣,却有一股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泛着幽绿与赤红交织的冲天大火,以一种极其疯狂的速度,顺着宗祠的明黄帷幔和干燥的木质梁柱,瞬间拔地而起。那火焰极高、极热,在接触到空气的刹那便将整座宗祠的穹顶彻底吞噬。
“这火……这火里有妖法!灭不掉啊!”那叛将刚把一尊金座揣进怀里,便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衣角沾上了一缕幽绿的火星,无论他如何用大掌拍打,那火势反而越烧越旺,甚至顺着他的甲胄缝隙开始舔舐他的皮肉。
“将军,走啊!这大火疯了!”校尉惊恐地尖叫着,哪里还顾得上怀里的财宝,连滚带爬地往外逃窜。
而这股由物理阵法坍塌引发的恐怖阴火,在彻底点燃了宗祠之后,借着席卷整座京城的深秋狂风,如同无数条吞噬生命的赤色长蛇,顺着长孙大将军府内部错综复杂的木质回廊与雕花窗棂,以一种近乎疯狂的扫荡之势,迅速地蔓延、倒灌向了整座府邸最核心的地方——主院卧房。
此时,主院卧房之内。
空氣里原本特有的淡淡药香,此时已经被一种极其刺鼻的、混杂了松脂燃烧与陈年木材焦煳的浓烟彻底冲散。
长孙镜静静地瘫痪在巨大的紫檀木床榻之上。由于她在此前的变故中,颈部以下的全部躯体已经彻底丧失了中枢神经的传导能力,在她的感知里,除了那颗还能维持微弱思考的头颅,整具身体就像是被灌满了沉重的铅块,没有任何活人该有的知觉,更无法做出任何哪怕是撑起身体、翻滚躲避的动作。
她甚至连一根手指、一个脚趾的肌肉微调都无法完成。
外面的嘈杂声、溃兵的谩骂声,以及那从后院宗祠一路蔓延过来的火光,在大风的裹挟下越来越近。
长孙镜艰难地睁大双眼,由于长时间无法自主闭合,她的眼球上已经布满了极其细密的红色血丝。在她的视线里,原本雕刻着岁寒三友的精致窗棂,此时正被一缕缕幽绿交织着暗红的火苗一点点地蚕食、烧毁。那火光透过残破的宣纸,在卧房的地面上投射出一种极其狰狞、扭曲的阴影,并且正在以每秒数寸的速度,顺着那道连接着主卧的木质屏风,逐渐逼近她所躺卧的床榻。
“咳……咳咳……”
随着窗棂的彻底烧穿,大股大股呈现出黑灰色的浓烟,如同找到了宣泄口一般,疯狂地从窗外涌入这间狭窄的房间之内。
长孙镜能够清晰地感知到,那些温热且带着剧烈毒性的烟雾正在顺着她的鼻腔、口腔,毫无阻碍地一路向下,疯狂地堵塞着她那本就脆弱不堪的呼吸道。
她的眼球在绝望中不断地剧烈转动着,可是那具失去了神经控制的躯壳却依旧安稳。她只能眼睁睁地躺在这一方小小的床榻之上,绝望且无助地等待着那些逐渐将床幔点燃的火焰将她彻底吞噬。在这个充满了腐败与毁灭的百年将门核心之处,长孙镜正在用她那颗唯一清醒的头颅,清醒地承受着属于人类生理上限最漫长的窒息之感。她的生命,正随着这将军府三代荣耀化作的焦土,一同在这一片无法扑灭的冲天大火中,迎来了它最惨烈、也最注定的凋零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