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首辅府邸,书房。
当朝首辅薄明枭,身着一袭石青色常服,端坐于紫檀木书桌前。他的手指,一下下地敲击着桌面。
书房的暗影里,一道黑影,声音嘶哑地汇报着刚刚从宫里传出的消息。
“……回禀相爷,宫里的计划,失败了。”
薄明枭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一顿。
“失败了?说清楚,怎么失败了?”
“回相爷,具体原因不明。原本该在酉时动手的容妃,不知为何,直到戌时末才闯入承乾宫。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贵妃娘娘……她……她承认了所有罪名。”
“什么?”
“她不仅承认了容妃捏造的厌胜之术和下毒罪名,还……还主动说自己在御花园井里投了毒,在太后寝宫里藏了兵器。”
暗卫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番话听起来像个拙劣的笑话。
薄明枭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错愕。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女儿薄无春,虽然被他娇惯得有些跋扈,但绝不是一个没有脑子的蠢货。她是他安插在皇帝身边,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她今天本该做的,是利用容妃的挑衅,顺势在皇帝面前演一出受尽委屈、梨花带雨的苦情戏,进一步挑拨皇帝与后宫其他势力的关系。
可她现在在干什么?自爆?
“然后呢?”薄明枭强压下心头的惊疑,追问道。
“然后……贵妃娘娘就自己打包了行李,说要去冷宫。容妃当场就……就失态了。最后,陛下下旨,将容妃一行人赶了出去,然后……然后下令禁军封锁了承乾宫,将贵妃娘娘……软禁在了里面。”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薄明枭的脸色,在摇曳的烛火下,变幻不定。
他精心布置的一场局,一场本该由薄无春在内,容妃在外的里应外合之局,就这么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莫名其妙地流产了。
更重要的是,他的女儿,那颗他以为一直牢牢攥在手心里的棋子,脱离了他的掌控。
第五听渊……
那个从小就展现出非人般洞察力的少年帝王,在他脑海中浮现。一种可能性,让薄明枭的心头,瞬间蒙上了一层寒霜。
难道……他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意图?难道,他已经用某种自己不知道的方式,策反了无春?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
薄无春今日这番反常的举动,不像是自寻死路,更像是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向自己传递一个信息——她已经暴露,并且倒戈了!
而第五听渊最后那道将承乾宫彻底封锁的禁足令,看似是惩罚,实则是一种保护!他在保护自己刚刚策反的棋子,不受外界任何势力的干扰和伤害!
想到这里,薄明枭的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不行,不能再等了。夜长梦多。
“来人。”他沉声唤道。
暗卫的身影,再次从阴影中浮现。
薄明枭不再犹豫,他抓起桌上的狼毫笔,迅速在几张薄如蝉翼的信纸上写下了几行字。
他将其中一张折好,递给暗卫。
“传令下去,让潜伏在六部的所有人,加快动作。三天之内,朕要看到户部和兵部的账目,彻底乱掉。”
“是。”
他又拿起另一张,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告诉禁军里的那些人,从今晚开始,轮值的防区,可以‘适当’地出一些无关痛痒的纰漏了。”
“是。”
最后,他拿起写给太医院的那张密令,手指微微一顿。
这封信,是给温如琢的。那个看似温文尔雅,实则手腕通天的太医院院判,也是他手中最隐秘的一张王牌。他在这张密令上,只写了一句话。
——加快“清心散”的研制。
他要一种能彻底摧毁第五听渊那引以为傲的“超忆症”的毒药。他要让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变成一个真正的、谁也救不了的疯子!
薄明枭将信纸封入蜡丸,递给暗卫。
“立刻,送到温院判手上。”
“遵命!”
暗卫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而远在太医院的温如琢,在接到这封密令后,只是借着月光看了一眼,便将其放在烛火上,烧成了灰烬。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润如玉的笑容。只是,在他转身走入药房深处时,他从一个更隐秘的柜子里,取出了另一份药方。
这份药方,与他交给薄明枭的那份“清心散”,有七成的相似。但剩下的三成,却足以将原本只是诱发精神错乱的药物,变成一种能让整个大楚王朝,都跟着陪葬的烈性剧毒。
薄明枭想夺权?
正好,他需要一场足够大的内乱,来为边境线上,那数十万已经整装待发的铁骑,铺平南下的道路。
……
深夜,太极殿。
正殿之内,空无一人。在龙床后方一道极其隐秘的暗门里,是另一番景象。
这是一间狭小、逼仄,没有任何窗户的暗室。暗室的地上,铺着冰冷坚硬的青石板。第五听渊,就蜷缩在这片冰冷的石板地上。
他脱去了明黄色的龙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头濒死的幼兽。
他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双手死死地抱着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骇人的青白色。
白天在承乾宫里强行压下去的头痛,此刻,正以十倍、百倍的威力,在他脑海中疯狂肆虐。失眠,长期的、严重的失眠,早已让他的神经脆弱到了极点。而白天那场逻辑崩溃带来的超载信息,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安抚薄相……”
“……陛下,容妃娘娘求见……”
“……月钱又短了两成,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无数的声音,在他脑海中交织、回响、碰撞。朝臣的算计,后宫的喧嚣,太监的抱怨,宫女的哭泣……
所有他听到过的,看到过的,感受过的一切,都变成了一根根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着他那早已不堪重负的大脑。
他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用头去撞击冰冷的石板,试图用一种疼痛,去覆盖另一种更剧烈的疼痛。
就在他濒临崩溃,几乎要拔出墙上佩剑了结这一切的时刻。一幅画面,毫无征兆地,从他混乱的记忆深处,自动提取了出来。
那是白天,在承乾宫。他跨坐在她的身上,右手,死死地卡着她的脖颈。那一段触感……很柔软,很温暖。没有因为恐惧而僵硬的肌肉,没有因为愤怒而爆起的青筋。那具身体里,没有任何情绪的噪音。安静。一种极致的、能屏蔽掉外界所有干扰的、奇异的宁静。
这个念头,就像在漆黑的深渊里,忽然出现的一缕微弱的、可供人喘息的氧气。
第五听渊那因为剧痛而痉挛的身体,猛地一僵。他停止了自残般的撞击,开始疯狂地、贪婪地,去回味那一段短暂的触感。
他回想起她那平稳得近乎停滞的心跳。回想起她那空空荡荡、没有任何欲望的眼神。回想起她身上那股好闻的、能让人心神安定的冷檀香。那一丝丝的宁静,虽然微弱,却像一剂最有效的镇痛剂,让他那快要爆炸的大脑,得到了一丝喘息的缝隙。
他蜷缩在地上,身体还在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但他的脑海里,却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一个清晰到近乎本能的渴望。
——靠近她。
——再去感受一下,那种能让他安静下来的,独一无二的触感。
这个念头,像一颗病态的、疯狂的种子,在他痛苦的灵魂深处,悄然种下。他开始渴望,再次靠近那具能让他安静的身体。
不是为了审讯。不是为了掌控。只是为了……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