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府邸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但空气里的气氛,却比前几日,更加凝重。
薄明枭端坐在那张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桌后方,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已经不敲桌子了。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耐心耗尽的猛虎。
在他面前,一道黑影单膝跪地,头埋得比地砖还低,似乎能感受到从主子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山雨欲来的恐怖气压。
“还是……毫无动静?”
薄明枭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互相摩擦。暗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回……回禀相爷,是。承乾宫……依旧毫无动静。”
“毫无动静?”薄明枭重复着这四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具体说说,什么叫‘毫无动静’?”
“回相爷,就是……就是没有任何动静。自从上次内务府克扣了炭火,贵妃娘娘……她……她只是命人浇灭了火盆,然后就……就继续睡觉了。这几日,除了每日三餐由专人送进去之外,承乾宫里,再没有任何人进出,也没有传出任何消息。就像……就像一座死宫一样。”
暗卫艰难地汇报着,每说一个字,都感觉自己脖子上的凉意,又重了一分。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死宫。
薄明枭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暴戾的杀机。他等了五天。他给了他那个聪明的女儿五天的时间。
他以为,断了炭火,只是一个开始。
他以为,接下来,承乾宫里会传出求救的信号,会传出抱怨,甚至是传出一些只有他才能看懂的、隐晦的求助信息。
可他等来的,却是一片死寂。一种绝对的、彻底的、仿佛将整个承-乾宫都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一样的静默。
这不正常。这太不正常了。
薄明枭的大脑,飞速地运转起来。事到如今,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也是他最不愿意相信的一种可能——薄无春,真的已经彻底倒向了第五听渊。她用这种静默的方式,来对抗自己,表明了她与薄家决裂的决心。
第二种可能,则更加凶险——第五听渊已经发现了什么。他明面上是软禁,实际上,可能已经对薄无春用了某种酷刑,或者用药物控制了她,让她变成了一个无法向外界传递任何消息的活死人!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对他来说,都意味着一件事。他安插在皇宫最深处的那只眼睛,已经瞎了。他再也无法通过薄无春,来获取关于第五听渊情绪状态和决策动向的第一手情报。
既然如此……那就没必要再等下去了。
“中秋宫宴,还有几天?”薄明枭忽然开口问道。
暗卫愣了一下,连忙回答:“回相爷,还有三日。”
“三日……”薄明枭的眼中,寒光一闪,“足够了。”
他不再犹豫,猛地抓起桌上的狼毫笔,饱蘸浓墨,在一张雪白的宣纸上,笔走龙蛇。
他写的不是字,是血。是即将要颠覆整个大楚王朝的,一场腥风血雨。
那是一道刺杀的指令。一道筹谋已久,要在中秋宫宴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那位年轻的帝王,斩于王座之下的指令!
写完这封主线的密令后,他的动作没有停。他又另外抽出了一张小小的、几乎只有掌心大小的纸条。
他的笔锋,在这张小纸条上,变得更加诡异和隐秘。他只写了寥寥几个字,是关于一种药物的催化指令。这张纸条,是给温如琢的。
他要温如琢,在宫宴所用的所有酒水之中,都神不知鬼不觉地,加入一种无色无味的催化药物。
这种药,单独饮用,对常人无害。
但对于第五听渊那种本就精神脆弱的“超忆症”患者来说,却是一种能瞬间放大他所有感知的烈性毒药。
薄明枭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不仅要第五听渊的命。他还要在刺杀发生的那一刻,让这位不可一世的帝王,在极度的感官过载和精神崩溃中,像个真正的疯子一样,丑态百出地死去!他要让所有人都亲眼看到,他们曾经敬畏的君主,不过是一个不堪一击的、可悲的疯子!
写完这一切,薄明枭将那封主线的密令,仔细地折叠起来,塞进了一枚特制的、只有他核心死士才能辨认的红色蜡丸之中。
他抬起头,将那枚蜡丸,递给了跪在面前的暗卫。
“告诉教坊司里的人,”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宴会开始后,听琴声为号。三声急弦,就是动手的信号。告诉他们,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事成之后,他们的家人,朕会亲自照料。”
那名暗卫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死志。他伸出双手,恭敬地、如同接过一道圣旨般,接过了那枚小小的蜡丸。
“相爷放心,属下……万死不辞!”
“去吧。”
“是!”
暗卫起身,没有走门。他转身推开了书房侧面的一扇窗户,身影如同一只黑色的夜枭,瞬间跃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他要去联系那些潜伏在教坊司,以乐师和舞姬身份为掩护的死士们。
一场针对大楚皇权的、最血腥的杀局,已经正式启动。
薄明枭缓缓地从书桌后站起身,他将那张写给温如琢的小纸条,凑到烛火前,看着它慢慢化为灰烬。做完这一切,他背着手,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书房的窗前。
窗外,夜凉如水。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了重重的夜幕,望向了远处那片灯火辉煌,却又暗藏杀机的皇宫。
这场刺杀,既是他夺取大楚皇权的最后一步,也是他投下的一颗问路的石子。他要用这场盛大的杀戮,来亲自试一试,那座深宫之中,到底还有多少虚实。
“我要亲眼看一看。第五听渊,你究竟是一个运筹帷幄的猎人,还是一个已经濒临崩溃的疯子?而我的女儿,薄无春,你又究竟是一个背主求荣的叛徒,还是一个身不由己的可怜虫?”
中秋宫宴……
一切,都将在那一天,揭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