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渔翁之利

宫宴广场之上，丝竹之声攀至顶峰，最终汇入一阵如同暴雨般密集的鼓点。就在鼓声落下的最后一刻，乐声戛然而止。
领头的那名舞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双手猛地向下一扯，那身华丽的红色水袖应声撕裂。她弯下腰，从紧紧包裹着小腿的绑腿布中，抽出了一柄闪着幽蓝光芒的短刃。
“杀！”
一声凄厉的嘶吼，划破了宫宴的虚假祥和。
剩下的十五名死士几乎在同一时间，做出了相同的动作。她们撕裂伪装，抽出藏在暗处的兵器，原本婀娜的舞姿变成了迅猛的扑杀。她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高踞于王座之上的大楚君王，第五听渊。
变故发生得太快，快到广场两侧的文武百官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
“有刺客！”
“护驾！快护驾！”
直到第一名御前侍卫与冲在最前的死士狠狠撞在一起，利刃刺入人体的沉闷声响，才终于让这些养尊处优的官员们，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混乱，如同被点燃的野火，瞬间席卷了整个广场。
原本井然有序的宴席被惊慌失措的人群冲得七零八落。木质的桌案被推翻，精致的瓷盘与佳肴碎裂一地。
女眷们的尖叫声、官员们的怒吼声、兵器碰撞的尖锐声响，以及利刃撕开皮肉的闷响，混杂成了一曲血腥的交响。
鲜血，温热的、猩红的鲜血，第一次溅上了这片为庆典而设的华丽地毯，将那喜庆的红色，染得更加深沉。
几名跑得慢的官员被身后的人流推倒，随即被无数只惊慌的脚踩踏而过，惨叫声很快便淹没在了鼎沸的混乱之中。
就在这片人间地狱般的场景中，右侧的宗亲席位上，却有一处奇异的“静地”。
闲散王爷第五景云，依旧稳稳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他甚至没有挪动一下身体，只是端着手中的酒杯，饶有兴致地看着不远处那片血肉横飞的修罗场。
站在他身后的一名禁军副将，脸色早已煞白。他看着那群悍不畏死的死士离龙椅越来越近，心急如焚，右手立刻摸向了腰间，那里挂着一支能发出最高警戒的信号枪。
然而，他的手刚刚碰到信号枪的枪柄，一只手便如铁钳般，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王爷？”副将又惊又疑。“您这是做什么？陛下有危险，属下必须立刻请求支援！再晚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第五景云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加重了力道，“张副将，你跟在我身边，也有五年了吧？怎么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可是王爷，那些刺客……”
“刺客怎么了？”第五景云的目光越过副将的肩膀，望向高台之上那个被围攻的黑色身影，声音里带着一种看好戏般的腔调，“你仔细看看，我的好皇兄，他现在需要我们帮忙吗？”
张副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第五听渊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他手中那把天子剑已经出鞘，每一次挥动，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剑光所及之处，必然有一名死士应声倒下。他如同一个立于风暴中心的杀神，那些死士虽然人多势众，却根本无法靠近他周身三尺之内。
“陛下他……武功盖世，自然……自然无碍。”张副将的声音有些干涩，“可这些死士明显是亡命之徒，时间拖得越久，陛下的体力消耗就越大。我们的职责，就是立刻清剿这些逆贼，确保陛下的绝对安全！”
“职责？”第五景云轻笑了一声，他凑近张副将，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你的职责，是听我的命令。你真的以为，凭这区区十几名死士，就能要了我皇兄的命吗？”
“属下不敢如此想，但是……”
“没有但是。”第五景云打断了他，语气变得冰冷而具有压迫感，“这些人，不过是开胃菜。你现在就把禁军大队叫来，固然能很快结束这场闹剧。可那又有什么意思呢？那只会让我那位本就多疑的皇兄，变得更加警惕。”
他松开了抓住副将手腕的手，转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显得亲近，话语却让人不寒而栗。
“我们要做的事，是等。等他杀得累了，等他杀得忘了自己是谁，等他那脆弱的脑子，被这血腥和惨叫彻底撑爆……到那个时候，才是我们登场的最佳时机。明白了吗？现在，你什么都不用做，就站在这里，陪本王一起，好好欣赏这场为我皇兄精心准备的……盛宴。”
张副将僵在原地，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衫。他看着第五景云那张带着浅笑的侧脸，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终于明白，这位看似与世无争的闲散王爷，想要的根本不是救驾，而是想亲眼看着他的兄长，被一步步拖入深渊，然后，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坐收渔翁之利。
宴会广场的另一侧，妃嫔们的席位早已乱成一团。
德妃姜佛蕊，在混乱爆发的最初，眼中闪烁的不是恐惧，而是野心勃勃的光芒。这正是她等待已久的天赐良机！
她计划了无数次，要在某个恰当的时机，为陛下挡下致命一击，用自己的血，在君王的心里，刻下自己的名字！
“娘娘，就是现在！”身旁的贴身宫女压低声音，催促道。
“本宫知道！”
姜佛蕊深吸一口气，提着华丽的裙摆，从席位上站了起来。她计算好了角度和距离，只要冲上前去，替陛下挡下那并不致命的一刀，用一场恰到好处的“重伤”，就能换来无上的圣宠和荣耀！
她眼神坚定，充满了对未来的渴望，猛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就在这一步落下的瞬间。一名死士为了突破防线，竟不惜以命换伤，硬生生顶着一名侍卫的长剑，欺身上前，手中的短刃，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狠狠斩下。
那名侍卫的整条右臂，从肩膀处被齐根斩断。断裂的手臂，还握着半截长剑，在空中划过一道血色的抛物线，伴随着喷涌而出的鲜血，不偏不倚地掉落在了姜佛蕊的脚边。
那只断手上，青筋还未完全消散，手指甚至还因为神经反射而微微抽动了一下。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姜佛蕊脸上的雄心壮志，瞬间被一片空白所取代。她低下头，呆呆地看着那截还在流淌着温热血液的断臂，一股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直冲她的鼻腔。
她的大脑，一片轰鸣。
这就是……厮杀？
这不是话本里写的刀光剑影，不是她想象中带着凄美感的英雄救美。这是真实的、残酷的、正在她眼前发生的……断肢横飞，血肉模糊。
一股无法抑制的寒意，从她的脚底，瞬间窜遍了全身。
她那刚刚迈出一步的双腿，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肌肉瞬间软了下来，再也无法支撑她那因为恐惧而僵硬的身体。
“娘娘！”
身旁的宫女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才没让她当场瘫倒在地。
“娘娘，您怎么了？”
姜佛蕊没有回答。她只是双手死死地抓着面前的桌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那片混乱的战场，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缩成了针尖大小。
所谓的宫斗计划，所谓的以身犯险博取圣宠……在这一截血淋淋的断臂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她，彻底被吓破了胆。
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扶着桌子，不让自己因为双腿发软而丢脸地瘫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