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清醒

承乾宫外，那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厮杀的广场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数千名叛军，因为那扇突然被推开的大门，和那个从门内走出的白衣赤足的身影，而出现了短暂的、诡异的寂静。
薄无春静静地站在门内。她那双清醒得有些可怕的眼眸，平静地扫过眼前的一切。
她看到了，门槛之外，那片被鲜血与尸体所覆盖的、狼藉的雪地。
她看到了，那个浑身插满了箭矢，却依旧用一种守护的姿态，跪倒在自己门前的，沉默的男人。
她看到了，前方那黑压压的、手持利刃、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疯狂的，数千叛军。
最后，她的视线，越过了这所有的一切，精准地如同两把锋利的手术刀，落在了远处高台之上，那两个正满脸错愕与狰狞的身影之上。
薄明枭。
赫连太后。
她用来逃避这个世界，逃避所有异世羁绊的、那道名为“沉睡”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幅充满了血腥、暴力与死亡的、残酷的物理现实，给彻底地击碎了。
她的大脑，那颗属于顶尖心理侧写师游方倦的大脑，再也无法对自己说：这只是一场梦，睡一觉，一切就都会过去。她被迫地接受了眼前这个她一直试图逃避的、血淋淋的现实。
然而，她的脸上却依旧没有任何的表情。没有因为看到那惨烈的死亡而产生的悲恸。没有因为面对数千叛军而产生的恐慌。
她的面部肌肉，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牵扯。她的泪腺，没有分泌出一滴代表着软弱的泪水。
她的呼吸频率，依旧保持着如同精密仪器般的平稳。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然后，她的大脑皮层，在短暂地接受了这过载的信息之后，开始进入了一种外人无法理解的、高强度的、绝对理性的……运算状态。
她开始分析。
分析风的流向，分析空气中血腥味的浓度，分析前方那数千名叛军士兵，他们每一个人脸上那细微的、代表着不同情绪的表情。
——前排的士兵，呼吸急促，瞳孔放大，握着武器的手，因为兴奋和紧张而微微颤抖。他们是，被黄金和许诺冲昏了头脑的、最底层的炮灰。
——中段的士兵，眼神游移，不断地与身边的同伴进行着眼神交流。他们是，在从众，在观望，在计算着这场豪赌的胜率与风险。
——后排的，那些站在将领身边的亲兵，他们的眼中，没有贪婪，只有麻木的、绝对的服从。他们是真正的杀人机器。
她的目光，最终又回到了高台之上的那两个人身上。
薄明枭，双手紧握成拳，下颌线紧绷，这是一个典型的、因为计划受阻而产生的、愤怒与焦虑并存的微表情。
赫连太后，身体微微后倾，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身下的凤椅扶手，这是一个潜意识里，在为自己寻找依靠和退路的、心虚的表现。
很好。
所有的变量，所有的参数，都已经被输入。一场，只在她脑海中进行的、无声的心理侧写与战局推演，开始了。
冷风，再次吹过广场。卷起了地上的雪花，也卷起了那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味。风，吹起了她身上那件单薄的、素白色的寝衣。那纯粹的、不染一丝尘埃的白色，与她门外那大面积的、肮脏的、暗红色的血液与残肢，形成了强烈的、触目惊心的视觉反差。她就像一朵，从地狱的尸山血海之上，悄然绽放的、唯一的、圣洁的白莲。
高台之上，薄明枭和赫连太后，在最初的错愕之后，也终于从薄无春那双清醒得有些可怕的眼睛里，读出了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让他们感到心悸的东西。
那不是恐惧，不是求饶，更不是愤怒。那是一种……类似于“审视”和“剖析”的、绝对的冷静。
她，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手握着手术刀的医师，正在冷漠地审视着他们这两具即将被她彻底解剖的、充满了肮脏与腐朽的……标本。
这种感觉，让他们的后背窜起了一股莫名的寒意。
他们那原本准备好的、用来呵斥、用来威胁、用来彰显自己胜利者姿态的言语，在这一刻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们脸上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僵硬。
薄无春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她也没有对眼前这数千叛军的阵势，做出任何退缩的物理动作。她只是，缓缓地，从门内向前迈出了一步。
她那双雪白的、不染一丝尘埃的脚，轻轻地踩在了那道被孤行雪用生命所划出的，干净与血腥的界线之上。
她没有回头去看身后那两个正准备为她拼命的女人。她也没有低头去看脚下那个已经为她付出了生命的男人。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调整自己的呼吸，调整自己的心跳，调整自己整个人的心理磁场。
她将自己，从一个被动的、逃避的“休眠者”，调整为了一个，主动的、准备发起攻击的……“捕食者”。
她要用她最擅长的，也是这个时代，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专业技能，去对眼前这场，看似无法破解的、物理层面的暴力威胁，进行一次彻底的心理学层面的……清除。
她要让这些，吵醒了她的人，付出他们绝对无法承受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