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外,那片刚刚被血与火洗礼过的广场,在此刻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薄无春向前迈出一步。
那只雪白的、不染一丝尘埃的脚,轻轻地踩在了门槛上那道被孤行雪用生命划出的界线之上。粘稠温热的血液,瞬间从青石板的缝隙中涌出,浸没了她白皙的脚踝。
她没有停顿。
她就这么跨过了那道门槛,走出了承乾宫那坚实的物理防御范围,将自己完全暴露在了数千名叛军的视线之中。她的双手自然下垂,身上依旧是那件单薄的白色寝衣,没有携带任何可以称之为武器的东西。
风雪卷着浓重的血腥气吹过,将她的衣袂与长发吹得向后扬起,让她看起来像一只要乘风归去的白色蝴蝶。
她开始向前走。她的步伐不快不慢,一步一步,走向远处高台下,那个被数千名叛军簇拥着的男人。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无比明确。
黑色的铁甲洪流,在她面前,无声地向两侧分开。
那些刚刚还叫嚣着要冲进去抢夺黄金与官职的叛军士兵,此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本能地向后退却,为她让出了一条通往权力中心的空白通道。
他们握着刀的手在抖,他们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比面对孤行雪时更深的恐惧。因为孤行雪的强大,是他们可以理解的物理层面的强大。而眼前这个女人带来的压迫感,却是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源于灵魂深处的战栗。
高台之下,赫连太后看着那个径直向自己走来的身影,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早已褪尽。她抓着身旁薄明枭的衣袖,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
“她……她走过来了!明枭!她走过来了!快!快让她停下!让弓箭手!快让弓箭手射死她!”
薄明枭的脸色同样阴沉得可怕。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在千军万马中闲庭信步的女儿,心中的惊疑与暴躁已经达到了顶点。他试图从她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解读出任何一丝他所熟悉的情绪。
但是,什么都没有。
“慌什么!”他压低了声音,对着赫连太后呵斥道,也不知道是在安抚她,还是在安抚自己,“她再诡异,也不过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我就不信,她还能挡得住刀枪箭雨不成!”
他话音刚落,叛军阵型的最前方,几名反应过来的弓箭手,终于克服了心中的恐惧。黄金万两的诱惑,再次战胜了那股莫名的寒意。他们本能地举起了手中的长弓,将那闪着寒光的金属箭头,对准了那个正在不断靠近的活靶子。
只要一瞬间,他们就能将这个妖妃,射成一个刺猬。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松开弓弦的那一刹那。三道尖锐的、几乎撕裂空气的破空声,从广场的另一侧,以一种超越了所有人反应速度的方式,悍然袭来!
那几名正准备放箭的弓箭手,身体猛地一颤。他们低下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右手手腕,不知何时,已经被三支力道大到几乎贯穿骨骼的羽箭,给牢牢地钉穿了!
剧痛,在延迟了半秒后,才猛地窜上他们的大脑。
他们的手指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量,那拉满的弓弦再也无法绷住,紧握在手中的长弓掉落在了身前的雪地之中。
整个叛军的阵型,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而出现了一阵骚动。无数人循着那箭矢射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广场的外围,第五听渊正站在那支刚刚赶到的、玄甲森然的援军阵营之前。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单薄的玄色常服,手中却握着一张刚刚从身旁亲兵手中夺过的黑色长弓。
他依旧保持着拉弓的姿态,那双因为暴怒而血红的眼眸,冷冷地扫视着整个叛军阵营。那是一种充满了警告意味的、野兽守护自己领地般的眼神。
他没有再射出第四箭,但他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却比任何箭矢都更具威慑力。
他用这个动作,无声地向在场的所有人宣告——那个女人,他保了。谁敢动她一根头发,谁就得死。
高台之上,薄明枭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他看着第五听渊那副完全不顾君王体面、也要护着薄无春的姿态,心中的那个猜测,愈发清晰。
果然!他们果然早就已经联手了!
“太后!”薄明枭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狠厉,“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第五听渊现在自身难保,他根本护不住那个妖妃!所有人,不必再管他!给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就在此刻,薄无春已经走到了距离高台不足十丈的地方。她停下了脚步,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穿过了前方那些因为忌惮第五听渊而不敢再轻举妄动的叛军,精准地落在了高踞于战马之上,正准备发号施令的薄明枭的脸上。
那一刻,薄明枭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来自极寒深渊的毒蛇,给死死地盯住了。
他所有准备好的、用来煽动军心的话语,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感觉自己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在一瞬间,被抽空了。
他看到,薄无春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薄明枭却清清楚楚地,从她的唇语中,读懂了那两个字。她说的是——
“父亲。”
这一声无声的“父亲”,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薄明枭的心上,让他出现了瞬间的恍惚。然而还没等他从这声称呼中品出任何滋味,他便看到薄无春的眼神,变了。
那双曾经总是盛满了算计与风情的桃花眼,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中倒映出的不是他的模样,而是他内心深处所有他自以为隐藏得天衣无缝的……恐惧、野心、焦虑,与色厉内荏。
那是一种,仿佛能将他整个灵魂都彻底看穿、剥离、然后摊开在阳光下暴晒的眼神。
属于顶尖临终心理侧写师——游方倦的,心理手术,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