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赶紧把侧门卸了!误了老太君定下的吉时,你们几个全家老小都不够填命的!”
冬至的漫天大雪中,青石板路被冻得硬如铁块。一支迎亲队伍停在百年建筑殷府的厚重朱门外。领头的王喜娘裹着厚棉袄,跺着脚冲里面怒骂。
“王喜娘,这雪下得透骨寒,您瞅瞅咱们这阵仗。”粗壮的轿夫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压低声音抱怨,“不设吹打,不奏喜乐,连个响炮都没有。前头引路的打着白底红字的喜灯,这大半夜的,简直像送死人出殡,兄弟们心里直发毛啊。”
“你舌头不想要了就自己拔了喂野狗!”王喜娘转头一口啐在雪地里,眼神凶狠,“殷府的规矩也是你个贱骨头能乱嚼的?大少爷病得连床都下不来,老太君花重金买这女人回来,图的就是她八字全阴,能替大少爷挡煞冲喜!一件买来的消耗物件罢了,还指望风风光光走正门?给我把轿杠稳住!砸了老太君的局,你们统统得给大少爷陪葬!落轿!”
轿底板重重砸在积雪覆盖的青石板上,震起一圈飞雪。
姜沉水身披厚重的鲜红嫁衣,端坐在摇晃停止的喜轿内。轿门外的争吵她听得一清二楚,但面上波澜不惊。她甘愿被当成消耗品卖入这座深宅,根本不是为了做什么大少奶奶,而是为了找人。找她失踪多年的生父,那个曾在殷府修筑水脉的挖井匠下落不明的遗骨。
厚重的轿帘被人一把掀开。
冷风夹杂着冰雪灌入轿厢。姜沉水常年与各色死尸打交道,有着训练有素的嗅觉。风雪卷进来的那一瞬,她立刻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
殷府门前焚烧着浓烈刺鼻的安神香,这种香料气味霸道,专门用来掩盖异味。但姜沉水还是闻出来了。
那是一股沉水腐臭味。不是尸体暴露在荒郊野岭沤出来的味道,而是血肉长久浸泡在深不见底、不见天日的地下水底层,经年累月散发出的特有阴寒气息。
姜沉水没有任何异样反应,由王喜娘搀扶着,缓步迈出轿厢。
“少奶奶,抬脚。火盆就在脚下,烧的是烈性桃木,专门燎去你身上的外头阴气。”王喜娘紧紧攥着她的胳膊,语气生硬,“跨过去,记住别沾着门槛,坏了风水谁也担待不起。”
姜沉水提着嫁衣厚重的下摆,跨过燃烧的火盆。火光炙烤着她冰凉的脚踝,她借着垂下的红盖头边缘缝隙,目光犹如利刃般快速扫向前方。
沿途覆满厚重冰雪的青砖路面上,竟然处处透着诡异。四周的庭院走廊挂满了随风翻飞的白幡,红衣撞上白幡,压抑沉闷得令人喘不过气。
姜沉水步伐平稳,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左侧游廊每隔五步站着一名守卫,腰间佩刀;右侧假山后隐约有暗哨呼吸的起伏。最关键的是,庭院正中央坐落着一口用青石封了大半个口子的水井。她将这些建筑布局、守卫站位以及水井的位置暗自在脑海中构建成一幅地图,开始排查这座宅邸中能藏匿骸骨的水脉方位。
队伍在昏暗曲折的游廊里缓缓行进。
“莲心,你这蹄子磨蹭什么?”王喜娘突然转头,冲着后面斥责,“老太君指派你做陪嫁丫鬟,是让你贴身伺候的,你离少奶奶那么远作甚?想讨打是不是?”
姜沉水微微侧头,盖头下的视线偏移,落在身侧这名丫鬟身上。
莲心脚步虚浮,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每当队伍路过庭院中靠近水井的区域时,莲心总会惊慌失措地往游廊柱子那边缩,恨不得把整个人嵌进墙里,刻意避开水井的方向,神色中透着无法掩饰的恐慌。
“喜娘,奴婢……奴婢脚底打滑,这地上的冰结得太厚了。”莲心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打颤。
“滑就走慢些,你抖成这副德行,叫主子看了作何感想?”
“奴婢知错了。奴婢就是觉得冷,这院子里的风刮得不对劲,直往骨头缝里钻。”
“闭上你的乌鸦嘴!殷府的风水是顶好的,哪里来的不对劲?”王喜娘一把掐在莲心的胳膊上,疼得莲心倒抽一口凉气,“再敢胡言乱语,小心拔了你的舌头!赶紧扶着少奶奶,前面就是新房。”
“你很怕井?”姜沉水突然开口,语气清冷,没有丝毫新嫁娘的惶恐。
莲心猛地哆嗦了一下,连连摇头,哪怕姜沉水根本看不见。
“少奶奶折煞奴婢了!奴婢不怕,奴婢只是怕水……小时候落过水,差点没命,留下病根了。”
“原来如此。我看你避之不及,还以为这井里藏着什么吃人的东西。”姜沉水顺水推舟地试探。
“没!绝对没有!殷府干干净净,井里只有活水,哪有什么东西!少奶奶您快别说了,怪瘆人的。”莲心急促地否认,语气里的慌乱欲盖弥彰。
王喜娘在一旁冷哼了一声:“少奶奶胆子倒是大,外头见惯了风浪的。不过进了这道门,乱七八糟的心思就得收一收。老太君最厌恶装神弄鬼,这府里只有规矩。”
“喜娘教训得是。”姜沉水淡淡回了一句,便不再言语。
推开新房厚重的木门,屋内昏暗,只点了两支惨白的红烛。
姜沉水在莲心的搀扶下走进屋,坐到硬木床榻边缘。王喜娘端起桌上的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酒。
“少奶奶,这合卺酒是老太君亲自吩咐备下的。您喝了这杯,这喜就算冲成了。”
“大少爷不来,这合卺酒我一个人喝?”姜沉水问。
“少爷的身子骨受不得风寒。规矩是老太君定的,冲喜有冲喜的道道。少奶奶,您这八字是拿来消耗挡灾的,喝了它,大家都省事。”王喜娘将酒杯往姜沉水面前递了递,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姜沉水没接,只说:“放桌上吧。”
王喜娘放下酒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退了出去。
门板合拢,紧接着传来金属锁扣在外头锁死的动静。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红烛偶尔爆出的灯花声。
“她们为什么把门锁上?”姜沉水隔着盖头,问站在一旁的莲心。
“奴婢……奴婢不知道。也许是怕外面的风雪刮进来,惊扰了少奶奶。”莲心局促地绞着手指,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那杯酒。
姜沉水抬手,一把扯下头上的红盖头。
莲心吓得倒退半步:“少奶奶,这盖头得大少爷来挑,您自己掀了不吉利!”
“这府里还有吉利的地方?”姜沉水冷眼看着她,起身走到桌边,端起那杯合卺酒。
手指刚触及杯壁的瞬间,姜沉水眸光微凝。
一股不同寻常的阴寒死气顺着指尖攀爬而上。这绝不是酒水放凉了的温度,这种刺骨的寒意,与她刚才在门口闻到的地下暗河的水质特征完全吻合。
“少奶奶,您快喝了吧。”莲心在一旁催促,声音发紧,“喜娘交代了,必须看着您喝下去。您要是惹老太君不高兴,奴婢也要跟着倒霉的。”
“这酒是谁倒的?”姜沉水端着杯子,没有往嘴边送,眼神锐利地逼视莲心。
“是厨房备下的。少奶奶问这些做什么?”
“你额头上全是汗,身子抖得比刚才在院子里还厉害。你很紧张?”
“奴婢没有!奴婢只是穿得厚,屋子里炭火烧得旺,闷的。”
“既然你这么热,这杯酒赏你了,你替我喝了吧。”姜沉水手腕一转,将酒杯递向莲心。
莲心犹如见鬼一般,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不行!万万不可!这是主子的合卺酒,奴婢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敢喝!少奶奶您别折煞奴婢了,求您赶紧喝了吧!”
莲心的反应太过度了。姜沉水收回手,将酒杯重重搁在桌面上,从嫁衣厚重的袖管暗袋中,抽出一根常年用于查验骨骼的细长银针。
莲心看到那根寒光闪闪的银针,眼睛瞬间瞪大,瞳孔里满是恐惧。
“少奶奶,您这是干什么……”
姜沉水没有理会她,捏着银针,稳稳地将针尖探入酒液之中。
不过片刻,姜沉水将银针抽出。原本银亮耀眼的针尖表面,此刻已经浮现出一层骇人的乌青色。
姜沉水抽出丝帕,慢条斯理地将银针擦拭干净。不仅掺有阴毒,这酒里的阴寒之气更坐实了殷府水脉走向异常的传闻。有人想利用她这八字全阴的体质,借着这阴毒的酒,完成一场残忍的杀局。
“好一杯寻常的合卺酒。”姜沉水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莲心,声音透着彻骨的寒意。
莲心崩溃了,猛地磕起头来。
“少奶奶饶命!少奶奶饶命!这真的不关奴婢的事!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只是奉命行事啊!”
“你若什么都不知道,刚才为什么宁可死也不敢喝?”姜沉水逼问。
“奴婢真的不知道这酒里有毒!奴婢只是听府里的老人说,以前买来冲喜的少奶奶……都没活过第二天早上。奴婢害怕!”
“都没活过第二天早上。”姜沉水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将银针妥帖地收回暗袋。
面对这种明显针对自己的绝命杀局,以及府内错综复杂、深不见底的未知风水阵法,姜沉水收起银针。她若此刻发作,必然会打草惊蛇。老太君既然能布下这样的死局,自然有后手等着她。她现在必须收敛锋芒,按兵不动,才能在这座吃人的宅邸里活下去,去探查生父遗骨的具体位置。
姜沉水转身坐回床榻边缘,目光平静地看向莲心。
“把眼泪擦干。明日一早喜娘来问,你就说我喝下酒后便觉着乏了,睡得很沉。听懂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