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惊变

夜色浓重，将这片庞大的建筑群死死笼罩。新房内只燃着几支光线昏暗的红烛，火光摇曳不定，在墙壁上拉出扭曲的暗影。
姜沉水靠在硬木床榻边缘，双目微闭，呼吸绵长，胸口维持着平稳的起伏，俨然一副已经熟睡的姿态。
陪嫁丫鬟莲心站在圆桌旁，原本正局促地绞着衣角。她转头看向床榻，确认姜沉水没有动静后，深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从厚实的棉衣袖口深处摸出一个叠得方正的油纸包。
这是老太君身边的管事嬷嬷亲自交到她手里的东西。殷府的死命令压在头顶，她必须在今夜悄无声息地毒杀这个刚进门的新娘。只有这八字全阴的女人在特定时辰断了气，殷府地下那场不可告人的祭献仪式才算能够顺利交差。
莲心背对着床榻，手忙脚乱地拆开油纸包，将里面无色无味的粉末悉数倒入手边已经放凉的茶水之中。
姜沉水并没有睡着。她仅仅依靠睫毛垂下的微小缝隙，就将莲心那点拙劣的动作尽收眼底。
她常年在义庄和死水潭边处理那些带有各种剧毒的腐烂躯体，对毒药的辨识能力早已经刻进骨子里。粉末落入水中溶解时的轻微沙沙声，落在她的耳朵里，立刻就让她做出了判断。那是一种能让人在睡眠中瞬间麻痹心肺、彻底停止呼吸的烈性药。一旦喝下，死者面容安详，连半点挣扎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少奶奶，您睡了吗？”莲心压低嗓音，试探着唤了一声。
姜沉水依旧保持着闭目的姿态，一声不吭。她悄悄将藏在宽大袖管里的手腕翻转，掌心顺势滑向喜服厚重的下摆，指甲准确无误地扣住了缝在衣角夹层里的一只特制麻药粉包。
她的双臂肌肉在宽大的嫁衣下寸寸绷紧，只等莲心端着茶杯靠近床榻的那个瞬间，便要暴起发难，直接扣住对方的咽喉，逼问出关于殷府后院水井祭祀以及地下水脉走向的全部情报。
“少奶奶，您晚膳一口没吃，连合卺酒也没沾唇，这样熬一宿身子会垮掉的。奴婢给您端杯茶润润嗓子吧。”莲心见床榻上没人回应，便自作主张地端起那个绘着牡丹纹的白瓷茶杯，缓缓转过身来。
就在莲心端着有毒的茶水刚刚转过身，向前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新房内的异变突生。
房间里的温度在数秒之内，毫无征兆地降至冰点。
姜沉水猛地睁开眼睛，扣住麻药包的手指瞬间收紧。她没有贸然扑出去，而是眼睁睁看着房间中央的诡异景象。
“这……这是怎么回事！”莲心尖叫起来，脱口而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吐出的气息在半空中直接化作了白色的浓雾，“少奶奶！您做了什么！窗户明明都关严实了，哪来这么大的阴风！”
原本安静燃烧着橘红色火焰的几支喜烛，火焰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摇晃。紧接着，那跳跃的火光迅速变更为幽绿的色泽，把整个昏暗的新房映照得犹如阴曹地府。
“别动！站在原地！”姜沉水立刻放弃了原本的制服计划，身体借着床榻边缘的力道迅速后撤，一直退向床榻最里侧的角落。她的双眼犹如鹰隼一般，死死紧盯着房间中央的异动。
空气中凭空弥漫起一股令人窒息的阴冷水汽。这股水汽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带着令人作呕的沉水腐败味，瞬间打湿了姜沉水的喜服下摆。
大量的水滴开始顺着四周的墙壁和雕花窗棂快速凝结，水珠越聚越大，如同失控的雨水一般顺着墙根快速滑落，在地砖上汇聚成一条条细小的水流。水流交织在一起，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地板上蜿蜒爬行。
“冷……好冷啊！奴婢要被冻僵了！”莲心端着茶杯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茶杯磕碰着杯盖，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在房门上，拼命拽着门闩，“门打不开！少奶奶，门被外头冻死了！咱们出不去了！”
姜沉水背靠着冰冷的拔步床柱，厉声喝道：“你既然知道老太君买我进来是做祭品的，就该猜到这屋子本身就是个活人棺材！这根本不是我弄出来的动静，是你倒的那杯毒茶，把地下不干净的东西招上来了！”
“不是奴婢！奴婢只是听命行事！老太君说只要您喝了茶安静上路，殷府的风水就能保住！奴婢不知道会闹鬼啊！”莲心吓得痛哭流涕，双腿发软顺着门板滑跪在地上，但那只端着茶杯的手却怎么也松不开，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死死焊住。
“风水？拿活人填井算哪门子风水！你们殷府到底在镇压什么东西！”姜沉水目光如炬，逼视着处于崩溃边缘的莲心。
“奴婢真的不知道！奴婢只知道以前送进来的冲喜新娘，只要碰了那口古井的水，没过几天就会浑身湿漉漉地死在屋子里！老太君嫌她们怨气重，连乱葬岗都不让埋，直接一把火烧成灰和进泥里！少奶奶救命！您懂医术，您一定懂怎么驱邪对不对！”莲心语无伦次地哀嚎着。
“我只懂验尸，不懂驱鬼。你手里端着要我命的毒药，现在反过来求我救你，不觉得可笑吗？”姜沉水冷眼看着她。
“奴婢把茶倒了！奴婢这就倒了！”莲心哭喊着想要倾斜手腕。
就在这时，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视线死死盯在自己手中那杯茶水上。
“少奶奶……水……水在滚！”
那杯掺了烈性毒药的茶水，在没有任何外力加热的情况下，竟然在莲心的手中剧烈沸腾起来。滚烫的水花不断溢出杯沿，泼洒在她的手背和手腕上。茶水烫破了皮肉，可屋子里的温度却依然冷得刺骨，冷热交替之下，莲心的皮肉开始翻卷发白。
“别把水泼在地上！端稳了！”姜沉水看着那些沸腾溢出的茶水滴入地砖上汇聚的水流中，立刻出声警告。
但已经晚了。
幽绿色的光晕瞬间大盛，将整个房间的视野完全覆盖。那些绿光混合着空气中浓烈的水汽，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屏障。
那股源自地下深处的死气，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压，直接穿透了厚重的门窗。外界呼啸的风雪声被彻底隔绝，这间原本用来充当牢笼的新房，此刻被彻底封锁在一种未知的力量场域之中，变成了一座水汽弥漫的寒潭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