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沉水将殷衔蝉释放出的纵容与看戏的信号尽收眼底。她那只藏在后腰处的手指,一点一点地从粗糙的木质刀柄上挪开。
紧绷如满月弓弦的身体,在这一刻略微放松了些许。她将眼底翻涌的致命杀意重新收敛,化作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大少爷既然愿意安安分分地当个看客,那我这把刀,自然也就没了出鞘见血的理由。”姜沉水从阴影中往前迈出一步,嫁衣的厚重下摆拖拉过地砖上的残水,“只希望大少爷记住今晚说的话,别真到了要命的时候,突然改了主意,在背后捅我一刀。”
殷衔蝉坐在轮椅上,伸手随意拂去纯白狐裘上沾染的一点残雪,满不在乎地笑了起来。
“你把心放回肚子里。我这个人虽然没什么信誉可言,但只要你能把这死气沉沉的殷府闹得天翻地覆,我就是你最稳当的挡箭牌。”殷衔蝉抬起眼皮看着她,目光里透着某种疯狂的笃定,“你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只要你顶着大房新娘子的名分,在这规矩森严的后宅里行事,就能省去数不清的麻烦。”
“所以,我留你一条命,你借我大房嫡长孙的身份做掩护。这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买卖。”姜沉水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街边的白菜价钱,“有了你这面挡箭牌,我确实能在这宅子里争出更多的行动空间。至少,不用再分心去应付殷青蟒那种明面上摆着的恶心骚扰与算计。”
“殷青蟒不过是条仗势欺人的疯狗,满脑子都是些下流勾当,不足为惧。你只要这大少奶奶的名头还在,他短时间内绝不敢再带着人硬闯我的院子。”殷衔蝉指了指角落里那口渗出过红绣鞋水渍的旱缸,“你真正要对付的,是老太君,是这地下压着的不知名的死局。今晚这场大雪封门的冬至夜,不过是个开胃的引子。”
姜沉水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片依旧燃烧着幽绿残烛的区域。
莲心的尸体还倒挂在旱缸边缘,皮肉发白肿胀,死状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老太君既然动手安排了绝命散,就没打算让你活过明天的太阳。这连环杀局的帷幕,今晚算是彻底拉开了。明日一早喜娘来查房,你打算怎么糊弄过去?”殷衔蝉靠在轮椅靠背上,饶有兴致地抛出难题。
“连环杀局又如何?我这双手,就是专门用来收拾这些横死之局的。”姜沉水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既然大少爷答应了做挡箭牌,明日喜娘来问,这丫头自然是手脚不干净,触了这屋子里的霉头,被大少爷您亲手发落了。”
“把杀人的罪名扣在我的头上?你倒是一点亏都不肯吃。”殷衔蝉嘴角的笑意加深。
“大少爷连自己的腿都能下狠手扎出血窟窿,多背一条作恶丫鬟的人命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这可是为了帮我这个同盟在殷府站稳脚跟。”姜沉水反唇相讥,没有丝毫退让。
“好算计。我替你把这杀人的名头担下来就是。只是我很好奇,”殷衔蝉转动着轮椅,稍微靠近了一些那口旱缸,眼神玩味,“老太君拿你当耗材,是因为这地下有东西需要镇压。可今晚,这地下的东西不仅没伤你分毫,反而在绝命散发作之前,替你溺死了那个下毒的丫鬟。这殷府里护着你的,和想杀你的,根本不是同一路。”
“这正是这宅子里最凶险的地方。”姜沉水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地上的水痕,“地下那个暗藏护犊本能的未知力量,不管是个什么路数的怨鬼,它显然把我当成了某种不能被活人碰触的逆鳞。而老太君那帮高高在上的人,却一心想把我变成填井的死物。”
“一头是杀人不眨眼却偏偏护着你的恶鬼,一头是深不可测、想要你命的殷府高层,中间还夹着我这样一个喜怒无常、随时准备煽风点火的看客。”殷衔蝉一字一句地总结出眼前的复杂局势,“你若是个寻常女子,今晚这三道催命符,随便哪一道都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可惜你猜对了,我不是寻常女子,我是个在乱葬岗里刨食的敛尸女。我若是怕死,就不会蹚进这摊浑水里来。”姜沉水往前走了一步,直面着轮椅上的疯子。
“说吧,你费尽心思潜入殷府,到底是要找什么?只要不是要我的命,我大可以继续装瞎。”殷衔蝉靠在轮椅上,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我要找一副骨骸。”姜沉水没有丝毫隐瞒的意思。因为她知道,在这个精明的男人面前,半真半假的话更容易赢得长久的信任。“一个多年前失踪的挖井匠的遗骨。只要能在这座宅邸中找到他,带他离开,殷府就算被你翻个底朝天,也与我无关。”
“挖井匠的遗骨?能在殷府的地界上失踪,八成早就成了地下那座惊天风水阵法里的垫脚石了。”殷衔蝉轻嗤了一声,“你想要在这暗藏风水杀阵的大宅里,找到一副陈年枯骨,还要活着离开,简直比登天还难。”
“再难拼凑的尸体,我也能缝好。再深的阵法,我也能蹚过去。”姜沉水转过头,双眼直视着殷衔蝉,“大少爷只需扮演好你的看客,需要你出面打掩护的时候,别忘了今晚的约定就行。”
“成交。我倒要看看,你凭着那套敛尸缝骨的手段,能在这殷府里活上几天。”殷衔蝉嘴角勾起一抹病态的愉悦,仿佛看到了一场绝佳的连台好戏。
两人在这昏暗血腥的新房里,再没有多余的语言交流。仅仅凭借着对危险的本能嗅觉,以及对彼此行事作风的几番试探,他们在这大雪封门之夜,暂时达成了一种互不拆穿的表面同盟。
风雪依旧在屋外肆虐,寒风顺着破损的门板不断灌入,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寒。
姜沉水独自站在那片被幽绿烛光笼罩的区域内。她没有再去管莲心的尸体,也没有理会地上渐渐冻结的血水。
她心中已经无比明确了接下来的行动方针。这殷府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吃人沼泽,要想找到生父的失踪骨骸,要想在这个阴谋交错的地方活着走出去,绝非易事。
她必须在暗处那个具有护犊本能的未知女鬼力量、眼前这个喜怒无常的残疾少爷、以及殷府高层深不可测的阴谋之间,寻找一个最安全的平衡点。她唯一能仰仗的,只有自己扎实过硬的敛尸手段和时刻保持冷静的头脑。
她彻底抛弃了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心理。
想要在这座死宅里活下去,就绝不能退缩。她决意踩着这满地的血腥与诡异,踩着殷府这些活人死人的阴险算计,走出一条向死而生的路。
至此,这个被当做祭品买进来的冲喜新娘,借着大房长孙的掩护,在这危机四伏的殷府之中,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