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介入

风雪刚刚停歇，灰蒙蒙的天色透进这间如同冰窖般的新房。
屋内幽绿的残烛早已彻底熄灭，只留下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姜沉水站在寒气逼人的屋子里，看了一眼依然倒挂在旱缸上死状惨烈的莲心。她利落地解开衣带，将那身厚重繁复的鲜红嫁衣脱下，随手扔在一旁的床榻上。
她从自己随身带来的包裹底端，翻出一身没有任何刺绣的素净棉衣，动作迅速地换上。这身衣裳布料粗糙，穿在她身上显得格外不起眼。
门外突然传来管家急促而慌乱的拍门声。
“少奶奶！快出来！官府来人了，要把昨晚待在这附近的所有人全都带去前院问话！一刻都不许耽搁！”
姜沉水推开破损的房门，神色平静地走入院子。她顺从地混在五个同样瑟瑟发抖的女眷队伍中，跟随着管家穿过结满冰凌的游廊，径直来到前院。
她刚在人群最后方站定，厚重的朱漆正门处便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两名带刀侍卫从外向内，一把推开了殷府的大门。
巡天司镇抚使魏无归身着带有暗纹的官方制服，脸色冷峻如铁。他高高举起手中一块玄铁打造的搜查令牌，带领着八名腰间佩刀的侍卫，大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陪同魏无归一同进入殷府的，还有一位江湖异士。这人名叫楚卸甲，双目覆着一条宽大的黑色布条，显然是个瞎子。
老太君由四名贴身丫鬟簇拥着，早就站在了前院中央。她双手拄着一根镶嵌着暗红宝石的沉香木拐杖，将拐杖底部在青砖上重重一顿，硬生生挡住了魏无归前行的路线。
“魏大人，这大清早的，你带着刀枪棍棒硬闯我殷府的大门，连个拜帖都不下，真当这临渊镇的规矩是摆设吗？”老太君的声音透着常年发号施令的压迫感。
“规矩？巡天司办案，手里拿的这块牌子就是规矩！”魏无归冷眼看着老太君，将搜查令牌收回腰间，“城内最近发生了一连串的人口失踪和离奇命案，活生生的人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所有的线报和最后查到的踪迹，全都在你们殷府这片街区断了线。我今日带人强行介入实地搜查，老太君最好行个方便，把路让开。”
“简直是无稽之谈！外头的野狗丢了，也要算在我殷府的头上？”老太君毫不退让，厉声反驳，“我殷府百年清誉，岂容你随意往身上泼脏水！”
“是不是无稽之谈，搜过了自然清楚。这深宅大院里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老太君心里有数。”魏无归往前逼近一步，手掌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魏大人留步！”老太君冷笑出声，拐杖指着对方，“昨夜府里不过是发生了一起丫鬟意外暴毙的晦气事，也就是个不懂事的下人失足落水罢了。大理寺和巡天司要查案，去街上查！我这后宅内院，拒绝你们进去搜查！谁敢硬闯，别怪我殷家不讲情面！”
“大雪封门的天气，丫鬟能失足落水？这话说出来，老太君自己信吗？”魏无归根本没有理会老太君的阻拦，直接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手下，挥手下达指令。
“把前院的三个主要出口，全都给我封死！连只鸟也不许放飞出去！”魏无归大喝。
八名侍卫齐声领命，迅速拔出半截钢刀分散开来，死死守住了通往后院、侧院和水牢方向的各处拱门通道。
魏无归指着一旁瑟瑟发抖的管家命令道：“你！把昨夜停留在新房附近的所有人员，一个不落地带到这庭院里来接受问话！谁敢包庇隐瞒，同罪论处！”
“魏无归！你敢！我殷家先帝御赐的牌匾就挂在正堂，就凭你拿块破牌子就想翻我的宅子？”老太君气得脸色铁青。
“先帝的牌匾挡不住活人失踪的怨气！搜！”魏无归冷硬地回绝。
姜沉水已经换上素净棉衣，混在女眷中。她站在人群最后方，目光没有去看剑拔弩张的魏无归和老太君，而是死死锁定在那个被称作楚卸甲的瞎子身上。
楚卸甲左手持着一把由几百枚铜钱串联而成的长剑，右手握着一根粗糙发黑的盲杖。
盲杖在青砖地面上匀速敲击，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碰撞声。他虽然双眼被黑布蒙着，但步伐却没有丝毫迟疑，每一次落脚，都精准地避开了地砖上融化的雪水坑洼。
他的鼻子不停地抽动，像是一只嗅觉敏锐的猎犬，直接越过魏无归，在被控制起来的人群中穿梭寻找。
“魏大人，别跟她废话了。”楚卸甲沙哑的嗓音在庭院中响起，“这院子里的安神香烧得再浓，也压不住那股特殊的死气。昨夜死的那个丫鬟绝对不是意外，这宅子地下渗出来的阴寒味骗不了我的鼻子。”
“哪来的疯瞎子！满嘴胡言乱语！来人，给我把这瞎子的嘴撕了！”老太君怒喝。
“老太太，你省省力气吧。我楚卸甲虽然眼瞎，但这心眼亮得很。我现在找的，就是那股子不干净的死气！”楚卸甲冷笑着回应。
二少爷殷青蟒此刻正站在侧门旁。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死死停留在魏无归的背影上。他的右手紧紧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手背青筋暴起，整个身体处于随时可以拔刀的紧绷状态。
“二少爷，咱们要不要去后头通报一声……”旁边的家丁压低声音，满脸惊恐地问道。
“闭嘴！站在原地别动！”殷青蟒咬牙切齿地低吼，“等会儿要是魏无归这狗东西硬要往水牢那边去，不用管老太君怎么说，直接给我乱刀砍出去！要是让他们进了水牢，看到里面的东西，老子今天就得被凌迟！听明白没有！”
“是……是！”家丁哆嗦着握紧了棍棒。
看着楚卸甲盲杖敲击地面的动作离自己越来越近，姜沉水默默低下了头。
她暗自控制着自己的呼吸频率，让每一次吸气与吐气都变得绵长而微弱。她将自身常年接触尸体留下的那股特有的敛尸人气息，尽数收敛压制在心底，不泄露分毫。
她安静地站在角落里，像一块没有生气的石头，冷眼观察着外部人员的强行介入，盘算着这帮官差究竟会对当前这深不可测的局势造成怎样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