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掩护

魏无归带着侍卫，跟在瞎眼楚卸甲的身后，大步朝着庭院角落的下水暗道查验过去。前院里的气氛却并没有因为这帮官差的移步而有丝毫缓和。
老太君双手紧紧攥着那根镶嵌着暗红宝石的沉香木拐杖，胸口剧烈起伏。巡天司的人在她的地盘上耀武扬威，这口恶气她咽不下去。
她转过头，凌厉的目光越过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女眷，直截了当地钉在了站在最后方的姜沉水身上。
“魏无归敢在这府里撒野，全是因为你这丧门星引来的晦气！”老太君厉声开口，声音在冰冷的庭院里显得格外阴毒，“我花重金买你进门，是指望你这全阴的八字能挡灾冲喜。结果你倒好，过门第一天，新房里就溺死个丫鬟，天还没亮就把巡天司这帮活阎王招惹进门！殷家百年的清净，全败在你这贱骨头手里了！”
“老太君息怒，保重身子要紧。”旁边的贴身大丫鬟赶忙上前搀扶。
“息怒？我若是再不管教，这府里的规矩就真成摆设了！”老太君一把甩开丫鬟的手，用拐杖重重拄着青砖地面，“来人！把这不知死活的女人给我直接押去宗祠！用家法好好教教她，怎么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奴才！”
站在老太君身后的三名身材粗壮的嬷嬷，显然是做惯了这种阴狠勾当的。她们接到老太君的眼神指示，立刻面无表情地迈步上前。
这三个嬷嬷体格壮硕，厚实的棉衣都掩不住那一身横肉。她们动作整齐划一，从宽大的袖管中抽出打磨得泛着油光的木质戒尺，眼神狠厉，大步朝着姜沉水逼近。
姜沉水依旧保持着低头的姿态，视线却死死盯着那几双快速靠近的厚底棉鞋。
她心里很清楚，大户人家的宗祠根本不是拜祭祖先的地方，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私刑堂。只要被拖进那扇门，几顿戒尺夹板下来，这具身体不死也要褪层皮。
她的手指在衣袖下缓缓收紧，悄无声息地探入暗袋，指尖越过那张温热的符纸，已经触碰到了那把锋利的剔骨短刀刀柄。
就在这三名嬷嬷距离姜沉水仅剩不足三步远的紧要关头，右侧的长廊处突然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名义上的大小姐殷听雪，踩着满地残雪，步履匆匆地赶了过来。
她穿着一身没有繁杂装饰的月白色长裙，未施粉黛，在满院子压抑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单薄素净。她的双手稳稳端着一个黑漆木托盘，托盘中央放着一只白瓷药碗。碗里盛满熬得浓黑的汤药，正往外冒着刺鼻的苦涩热气。
殷听雪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有看到院子里剑拔弩张的阵势，径直走到老太君身边。
她这看似急切的步伐停顿得恰到好处。那单薄的身躯微微一侧，连同手里的托盘一起，不偏不倚地死死挡在了那三名粗壮嬷嬷走向姜沉水的直线路径上。
“祖母！您快去看看吧，大哥出事了！”殷听雪连气都没喘匀，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慌失措。
老太君原本阴沉的脸色瞬间大变，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衔蝉怎么了？昨晚不是还好端端的在屋子里待着吗？”
“刚才大哥在房里，原本正靠在床头歇息。突然就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接吐了大半盆的黑血！连盖着的白狐裘都给染透了！”殷听雪双手端着托盘，语速飞快，满脸焦急，“这会儿人已经完全昏死过去了，手脚冰凉得吓人。李大夫刚给扎了针，急得满头大汗，说大哥这口心头血吐出来，若是这服药不能立刻灌下去吊住这口气，怕是……怕是熬不过今天晌午了！”
老太君大惊失色，身子猛地晃了一下，险些站立不稳。
对她而言，这个长孙不仅是血脉，更是稳住地下那个庞大风水阵法的唯一命脉。若是殷衔蝉这个时候咽了气，压在地下的东西一旦反噬，整个殷府上下全都要跟着陪葬。
“怎么会突然吐血！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是怎么伺候的！”老太君指着殷听雪的鼻子大骂，转头又冲着那三个还举着戒尺的嬷嬷怒吼，“都瞎了吗！还杵在这里干什么！把那破尺子给我收起来！若是耽误了大少爷的病情，我把你们全家老小统统发卖到窑子里去！”
三名嬷嬷被吼得浑身一哆嗦，赶紧将木质戒尺塞回袖子里，低着头灰溜溜地退回老太君身后，再也不敢看姜沉水一眼。
老太君一把推开搀扶的丫鬟，顺势将目光再次投向角落里的姜沉水。只是这一次，老太君眼中的阴毒与算计全部化作了焦急的催促。
“你这个冲喜的摆设还愣在那儿装死！”老太君用拐杖重重敲击着地面，指着姜沉水大声命令，“花白银买你进来，就是为了给大少爷续命伺候的！现在大少爷病重，你立刻跟着丫鬟去他院子里服侍！把这碗药给他灌下去！他若是少了一根头发，我扒了你的皮点天灯！”
“是，民女这就去。”姜沉水松开握着刀柄的手，垂下眼帘，语气平顺地应承下来。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老太君愤怒的肩膀，正好与端着托盘站在一旁的殷听雪视线交汇。
殷听雪那张白皙的脸上，一如既往地挂着属于妹妹的温顺与对兄长病情的焦急。但在两人视线对撞的那短短一瞬，姜沉水清晰地捕捉到，这位大小姐的眼底，竟然透着一丝刻意隐藏的清明与沉静。
这双眼睛里根本没有所谓的惊慌失措。
刚才那番急切的病情汇报，连同恰到好处的走位阻挡，全都是经过精密算计的。她算准了老太君的软肋，知道用殷衔蝉的命来做文章，比任何求情都管用。
殷听雪正是通过这种完全符合小姑子身份、挑不出半点错处的举动，不费吹灰之力，就帮姜沉水化解了眼前的绝境，让她避开了被关入宗祠遭受皮肉之苦的危机。
姜沉水在心里默默记下了殷听雪这次暗中解围的行动。这个看似柔弱、毫无存在感的大小姐，在这座吃人的宅子里，显然也有着不为人知的盘算和立场。
“少奶奶，别磨蹭了，这边请。”一名丫鬟走上前来，语气急切地在前面领路。
姜沉水没有再做任何停留，更没有回头多看一眼。她转身跟随着领路的丫鬟，快步走出了这处暗流涌动的前院。
她走得干脆利落，就这样顺理成章地脱离了老太君的视线控制。同时，借着这道突如其来的卧病旨意，她也彻底避开了魏无归和那个瞎子楚卸甲搜查完毕后，可能折返回来的后续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