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降临,殷府庭院内挂着的防风灯笼被人一盏接着一盏地依次熄灭。整座庞大的宅邸被浓重的黑暗与冰冷的霜雪死死包裹。
大少爷的卧房内,浓郁的苦涩药味弥漫在空气中。
床榻上,原本应该昏迷不醒的殷衔蝉,此刻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厚重的软枕上。他苍白的手指把玩着那件染了大片血迹的白狐裘,眼神玩味地看着站在不远处更换衣物的姜沉水。
姜沉水已经褪去了白日里穿的那身素净棉衣,换上了一身紧致贴身、便于在夜间行动的深色夜行衣。她正低着头,将常年用来敛尸的细长银针、一把锋利的剔骨短刀,以及几包特制的防腐药粉,分门别类地塞进腰带内侧的暗格中。
“你这身打扮,是笃定了我今晚不会死,不需要你在这床前伺候汤药了?”殷衔蝉看着她利落的动作,率先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大少爷若是这么容易就咽气,白天在庭院里就不会把那口心头血吐得那么恰到好处。你这招苦肉计,不仅帮你妹妹解了围,也顺道把我从魏无归和老太君的眼皮子底下捞了出来。”姜沉水将腰带勒紧,确认身上的物件不会在走动时发出碰撞,“那碗说是用来吊命的汤药,我刚才已经全倒进窗台底下的花盆里了。你现在的气息平稳得很,哪里像是个快死的人。”
“既然知道我是在帮你打掩护,你这大半夜的不好好待在屋子里避风头,穿成这副模样,是打算去哪儿送死?”殷衔蝉嘴角的笑意转冷,“魏无归白天虽然没能搜查后院,但巡天司的鹰犬把殷府外围盯得死死的。老太君更是加派了人手在府里巡夜,你现在出去,只要被护院撞见,哪怕我是大房长孙,也保不住一个半夜在宅子里乱窜的新娘子。”
“正因为外头的人以为我被困在你这病榻前寸步不离,今晚才是我出去探查的最佳时机。”姜沉水转过身,直视着床榻上的男人,“这宅子里藏着的秘密都在地下,我等不了。”
“你想去探地下的水脉?”殷衔蝉一针见血地点破她的意图,“这殷府占地极广,水井暗道多如牛毛,你连个头绪都没有,打算去哪儿探?”
“后花园。”姜沉水吐出三个字,眼神坚定,“白天我跟着喜娘进门的时候,暗自记下了这府里的建筑布局。前院和中庭的水井虽然多,但都是些用来掩人耳目的活水井。唯独后花园那一块区域,地势最低,却偏偏没有安排任何活水引入的痕迹。我父亲生前是个经验老到的挖井匠,他若是被殷府雇来修筑水脉,最有可能动手脚、也是最核心的节点,一定在那片地势最低的地方。”
“后花园那片荒地?”殷衔蝉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那地方连白天都没人敢踏进去半步。老太君早些年就下了死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后花园的偏僻角落。那里杂草长得比人还高,你确定你要去那种晦气的地方找线索?”
“越是掩人耳目、不让人靠近的地方,越是藏着殷府真正的命门。”姜沉水走到侧后方的木窗前,伸手握住了窗棂,“大少爷只需安心在屋里装病,天亮之前,我必定会回来。”
“我自然乐得看戏。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外头的护院分了两队,手里都举着火把。”殷衔蝉指了指窗外的方向,“他们从东跨院和西厢房两边交叉巡视,每隔一炷香的时间,就会在后花园的月亮门外碰一次头。你若是身手不够利索,被火把照出了影子,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多谢大少爷提点。一炷香的空当,足够我摸进去了。”
姜沉水没有再多作停留,她双手按住木窗边缘,用力向外推开。冷风瞬间灌入屋内,她动作轻灵得犹如一只暗夜里的黑猫,双手一撑窗台,整个身体在半空中灵巧地翻转,直接跃出了窗外。
双脚落地,未曾带起半分多余的声响。
她立刻贴近墙根的阴影,凭借着夜行衣的掩护,将自己的身形完全融于黑暗之中。
果然如殷衔蝉所说,两队手持火把的家丁正从长廊的两端交叉巡视。明晃晃的火光将庭院的积雪照得一片惨白。姜沉水屏住呼吸,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视线死死计算着两队人马移动的步伐和火光照明的死角。
在两队护院转身交错的那一瞬间,姜沉水猛地发力。她双腿犹如离弦之箭,踩着积雪尚未覆盖的青砖边缘,悄无声息地穿过了庭院,直奔后花园而去。
顺着白天在脑海中刻画的建筑布局图,姜沉水在错综复杂的假山和游廊间穿梭。
很快,她便来到了后花园的一处偏僻区域。
这里的景象与前院的奢华严整截然不同。四周长满了足有一人高的枯黄杂草,即便是冬日,这些杂草也密集得犹如一堵生无可恋的死墙,挡住了所有的视线。
姜沉水用短刀拨开挡路的荒草,艰难地向中心地带摸索。
不多时,一座由巨大的青石砌成的枯井出现在她的视野中。这座枯井半掩在荒草堆中,井口边缘长满了粗壮干枯的藤蔓,显得荒凉而诡异。
“就是这里。”姜沉水在心里暗自推测。
这口枯井的位置,无论从地势还是从风水布局来看,都绝对是整个地下水脉的一个核心节点。她坚信,这必定是父亲身前作为挖井匠最后工作过的地方。
她迅速蹲在枯井边缘,从腰间抽出那把锋利的剔骨短刀。刀刃翻转,干脆利落地割断了覆盖在井口那些纠缠不清的干枯藤蔓。
随着藤蔓被层层剥落,井壁边缘隐藏的秘密终于暴露在空气中。那些青石板上,赫然刻画着一圈又一圈复杂诡异的风水符文,符文的纹路里还残留着类似朱砂褪色后的暗红痕迹。
姜沉水将短刀收起,从怀中摸出一个外面蒙着黑布的火折子。
她拔下黑布,轻轻吹了两下。火折子亮起微弱的橘红色火光。姜沉水将半个身子探出井口边缘,借着这微弱的火光,仔细探查井内的情况。
枯井内部深不见底,火光根本照不到尽头。底部没有任何水波的反光,宛如一张能够吞噬一切的深渊巨口。然而,从那无尽的黑暗深处,却不断向上翻涌着阵阵阴寒的冷风。这风里没有活水的清冽,反而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浓烈腐臭味。
姜沉水没有退缩,她将火折子咬在嘴里,伸手解下缠在腰间的一圈长绳。
这根绳子的材质极为特殊,是她常年用来下深坑捞尸的家伙事。长绳的顶端绑着一个沉甸甸的铁制重物,重物周围还带着一圈锋利的倒刺铁钩。
她将绳子的另一端牢牢系在井口旁的一块大青石上,打了个死结。确认牢固后,她将带有倒刺的铁钩顺着井口缓缓放入那无底的深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