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验骨

绳索一点一点地被放长。铁钩在下降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不断刮擦着内侧的井壁，发出一阵阵沉闷的碰撞与摩擦声。

姜沉水双手紧紧握住正在下滑的绳索，双目微闭，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手心。
她凭借着常年积累的经验，通过手掌心接收到的那种从绳底传导上来的震动频率，精准地判断着井壁的材质和结构变化。
最开始的一段，震动频率密集且生硬，那是寻常青石砖块的触感。但当绳索下放了大约十丈之后，手心里的震动突然变得空洞且滑腻。铁钩刮擦的声音也随之改变，似乎触碰到了某种长满青苔或者黏液的巨大孔洞边缘。
姜沉水猛地睁开眼睛，双手用力握紧绳索，停止了下放。
“井壁中段有向外延伸的巨大空腔，材质也从青石变成了开凿过的天然岩层。”姜沉水感受着手里的余震，脑海中已经构建出了地下的立体图景。
她将绳索重新拉了上来。看着铁钩上带出的那些黏腻的黑色淤泥，姜沉水的心彻底沉了下来。
她完全确认了，这绝对不是一口普通的民用吃水井。这是一口经过极其精密的人工改造、用来连接这片区域庞大的地下暗河，亦或是用来镇压某种恐怖东西的深层通道。
铁钩在无边的黑暗中持续下坠。大约放至几十米深时，原本紧绷在姜沉水掌心的粗麻绳骤然一松，彻底失去了向下的张力。末端的铁钩，已经触及了井底实处。
“绳子到底了。这么深的通道，底下竟然没有半点活水翻腾的动静，反倒全是被厚重淤泥封死的闷响。殷家费这么大劲开凿打通这地下水脉，难道就是为了在这宅子底下造个不透气的死人坑？”姜沉水双手交替，快速收拢麻绳，嘴里低声念叨着，目光死死锁住井口。
铁钩从深不见底的通道中被一点点拉回地面。冰冷的金属倒刺上，带出了一层黑色的湿润泥土。泥土中间，夹杂着几块指甲盖大小的白色碎屑。
姜沉水将火折子凑近地面。看着那些残渣，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多年以前，在乱葬岗的死人堆里，老头子对她说过的话。
“丫头，你给爹记清楚了。咱们敛尸人在这世上，最难辨认的不是发臭的烂肉，是那些被生生碾碎了、混进泥巴里的东西。”老头子的声音仿佛穿越了岁月，在冷风中清晰可闻。
“爹，那些混成一团、连样子都看不清的东西，咱们该怎么去辨认？”年幼的她曾经满脸疑惑地这样问过。
“用你的鼻子去闻，用你的手去捻。土是土的味道，骨是骨的味道。这世上，活人的嘴巴最会骗人，老天爷也会骗人，但死人的骨头渣子绝不会撒谎。”
“爹，那要是骨头渣子和泥巴完全长在一块儿了呢？”
“长在一块儿，那也是不同的命。泥是泥的命，骨是骨的命。你只要记住，水流冲刷得再干净，骨头里的髓味是散不掉的。死不瞑目的人，骨头缝里都含着怨气，你一闻便知。”
姜沉水收回思绪。她低下头，用手指捻起一点黑色泥土，放在鼻尖前方仔细闻了闻。
“好重的尸油味。这味道，没有几十具尸体长年累月地沤在下面，根本渗不透这么深的土层。”姜沉水的声音在寒风中冷得发颤，“不仅有尸油，还有防腐药材长期混合发酵后的气味。这股味道，我在乱葬岗无数具腐败尸体上闻到过，绝不会判断出错。老头子，你教我的本事我没忘，可这底下除了你，到底还埋了多少无辜的垫背人？”
她拿起那几块指甲盖大小的白色碎屑，凑到微弱的火光下。
“若是普通石块，用指甲是刮不出这种细密粉末的。这种质地和硬度，绝对不是什么风化的石子。”姜沉水用指甲边缘用力刮擦着碎屑表面，确认了心中的猜想，“这是人骨。是经过长时间地下暗河水流冲刷，再加上层层重压之后，被生生碾碎的人骨残渣。他们为了毁尸灭迹，真是把事情做绝了。”
确认了骨屑的真伪，姜沉水脸上的寒意更重。
“爹，你当年教我探毒的法子，我可是一天都没落下。”姜沉水对着这口吃人的枯井低声开口，同时从腰间抽出那根常年用于探毒的细长银针，“你教过我，乱葬岗里的水坑若是泛着绿光，就是死气凝结的毒水。遇到那种发黑发臭的死泥，必须用银针探底，断不可直接用皮肉去碰。”
她握紧银针，毫不犹豫地将其直接刺入那一小撮黑色泥土中。
“若是银针拔出来发青发乌，那就说明那块地已经被剧毒和怨气彻底浸透了，活人碰不得，死人也安顿不得。你当年的嘱咐，我现在算是彻底应验了。”
银针在泥土中停留片刻，随后被她缓缓拔出。原本银光闪闪的金属表面，立刻附着了一层擦不掉的乌青色。
“连银针都洗不掉的乌青色。这井底的土壤，早就被未知的剧毒和死气完全浸透了。”姜沉水凝视着变色的银针，语气中透出深沉的杀意，“殷府这帮高高在上的主子，不仅要人的命，还要把人的魂魄连同这些毒水一起，死死锁在这不见天日的枯井底端，让人永世不得超生！”
姜沉水将变色的银针妥帖收好，从怀中摸出一方丝帕。
“你失踪了这么多年，我找了你这么多年，连个托梦的音讯都没有寻到。原来你是被他们用这种赶尽杀绝的手段，害死在这口枯井底部了，连尸骨都被阵法强行销毁。”她把带有骨屑的泥土小心翼翼地包入丝帕中，贴身放进内衣夹层里收好。
她对着黑洞洞的井口，一字一句地立下誓言：“骨肉既然已经碾碎成泥，我就算缝尸的手艺再高，也拼不全你这具尸首。不过你放心，我既然以这冲喜新娘的身份进来了，就绝不会让殷府这帮人好过。这笔血债，我定要他们百倍奉还，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姜沉水站起身，用力拍掉双手沾染的泥土残渣。她的目光穿过一人高的荒草，扫向周围在寒风中摇曳的庞大建筑轮廓。
“殷府费尽心机布下这么阴毒的镇压大阵，将这口枯井作为核心节点，必然有生门和死门之分。这周围的方位走势，处处透着违逆风水常理的诡异。”姜沉水按住腰间的短刀刀柄，眼神冷冽如刀。
“生门不通活水，死门却聚拢阴气。今晚我就顺着这枯井周围的方位走势，好好探一探你们这风水大阵的实际范围！”姜沉水在夜色中确认了方向，毫不畏惧地迈出脚步，“老太君，你自以为这死门藏得天衣无缝。我倒要看看，你这吃人的阵法，死门究竟落在哪个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