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沉水缓缓收回悬停在半空的那根食指,脊背随之挺直。那股自枯井深处翻涌上来、与阴沉木同源的刺骨寒意,似乎还残留在她的指尖上。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轮椅上的男人,眼底深处翻涌着的情绪逐渐平息,终于彻底褪去了最初那种如履薄冰的防备状态。
“这深宅大院里的人,心肝全都是黑透了的。”姜沉水垂下眼帘,声音冷硬如铁,“我常年在乱葬岗里替人缝尸,那些被权贵人家活活折磨致死、随意丢弃在荒郊野岭的底层短工和丫鬟,我见过太多。那些人被扒皮抽筋,死状凄惨,可比起你这副身子,反倒算是个痛快。”
殷衔蝉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听着。
“像你这样,被人生生挖开胸腔,截断了心脉,强行种进一块吸食死气的绝阴朽木,还要日日夜夜忍着皮肉坏死腐败的痛楚活着的,我还是头一回见。”姜沉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这种将异物植入心脏的活体改造,这日复一日、永无止境的非人折磨,远比一刀杀了你要狠毒百倍。老太君那帮人,根本没拿你当人看。”
殷衔蝉抬起那双毫无血色的手,动作缓慢地将散开的月白里衣重新拢合。他手指翻飞,细致地系好每一颗盘扣,又将那件沾满干涸血迹的厚重白裘一层层裹紧,把胸口那个致命且骇人的紫黑色秘密严严实实地掩盖起来。
整理好衣襟后,殷衔蝉抬起头。清冷的月光打在他那张病态的脸上,他的目光里透出一种在尸山血海中找到同类般的狂热光芒。
“现在,你该彻底看清这殷府的底细了吧?”殷衔蝉靠在轮椅靠背上,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森冷杀意,“通过这块木头,我只想让你明白一件事。在这座用人骨垒起来的庞大阵法布局里,你和我,处于完全相同的地位。”
“什么地位?”姜沉水反问。
“都是案板上的死肉。”殷衔蝉嘴角的弧度越发深邃,透着令人胆寒的疯狂,“你是老太君花白银买进来冲喜的消耗品,随时准备填进这口枯井里,去平息底下的冲天怨气。而我,是从小就被他们强行种下阴沉木,用来被动吸收地下死气、维持这殷府百年风水的镇压容器。我们都不是这座宅邸真正的主子,而是被那帮高高在上的畜生残忍剥削、只要阵法需要,随时都可以被当作垃圾一样抛弃牺牲的底层耗材!”
殷衔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是在嗓子眼里嚼碎了骨头吐出来的一样,带着化不开的血腥味。
“我是个废人,常年被困在这破木头轮椅上,寸步难行。我日夜忍受着这块阴沉木带来的反噬和寒气,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他死死扣住木轮的边缘,手背上的青筋如一条条扭曲的小蛇,“我对这家族里的每一个长辈,每一个管事,都存了千刀万剐的心思。只可惜我这副身子做不了杀人的刀,只能像条阴沟里的毒蛇一样躲在暗处。而你不一样。”
“我哪里不一样?”姜沉水面色平静地追问。
“你是个全须全尾的活人,你有胆色,有手段。你敢为了潜入后宅寻找父亲遗骨,不惜装成个唯唯诺诺的村姑。你敢在面对莲心下毒和护院围捕时,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动了杀心。”殷衔蝉直勾勾地盯着她,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希冀,“你这股不计后果的行动力,正是我彻底摧毁这个吃人牢笼最需要的助力!”
姜沉水迎着他那癫狂的视线,冷笑了一声。
“耗材又如何?就算是块垫脚的烂泥,我也要崩断他们的几颗门牙。”
话音刚落,姜沉水反手摸向后腰。她毫不犹豫地将那把一直扣在手中的剔骨短刀,稳稳当当地插回了隐藏在后腰的刀鞘之中。“咔哒”一声轻响,在呼啸的夜风中显得分外干脆利落。
这个动作,彻底表明了她的立场。
她不再将眼前这个残疾大少爷视为一个需要时刻防备、喜怒无常的阴险主子,而是真正将他划分为可以背靠背、共同对抗殷府高层的死契盟友。
“既然大少爷把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咱们的买卖就算是做实了。”姜沉水拍了拍腰间装好骨屑的暗袋,语气冷硬果决,“你被困了十几年,想要砸烂这口大棺材寻个痛快。我潜入殷府,不仅要找回生父的遗骨,更要查清当年的血债。既然这帮人都把咱们当成了填井的祭品,那咱们就联起手来,看看最后到底是谁把谁埋进这枯井里。”
“痛快。”殷衔蝉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在荒凉的后花园里回荡,“我这具容器虽然废了一半,但在老太君的眼里,那可是比祖宗牌位还要金贵的保命符。你只管放开手脚去后宅里搅弄风雨,去扒开这风水大阵的每一层皮。只要你遇上了麻烦,我就算豁出这条命,也会替你把那些碍事的狗奴才挡回去。有了我这张挡箭牌,你可以省去数不清的明枪暗箭。”
“我要的不仅是你挡回几条护院的狗。”姜沉水的眼神在月色中冷得像一块坚冰,“我要你记住,这殷府上下欠我们的命,必须拿血来偿。这镇压大阵的死门既然被我摸到了,那生门的位置我也迟早能挖出来。等我摸清了所有的底细,我要亲手把布下这阴毒阵法的人,一个个全都剥皮抽筋,送进这枯井里去给底下的冤魂赔罪。”
“正合我意。只要能把老太君那张虚伪的老脸死死踩在泥里,能亲眼看着殷家这座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我便是给你当个开路的垫脚石,也死而无憾。”殷衔蝉仰起头,任由冷风吹拂着自己苍白的脸庞,眼底尽是大仇即将得报的畅快。
两人在这荒草丛生、阴气冲天的枯井旁,再没有多余的言语。
四周冷风呼啸,月光惨淡地照在那些刻着诡异符文的青石砖上。他们之间的关系,在这一刻彻底跨过了互相试探与利用的阶段。两个底色同样悲惨、同样满腔恨意、同样被命运视作弃子的人,在这片死气沉沉的禁地之中,完成了一场向死而生的结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