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冷的月光铺洒在枯草丛生的废园里。寒风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两人交错的阴影上。
既然已经把话挑明,结成了同盟,姜沉水便不再藏着掖着。她反手探入腰间的暗袋,将那方仔细包裹着人骨残渣的丝帕拿了出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直接在殷衔蝉的轮椅前蹲下身,单手将丝帕在两人中间平铺展开。
“大少爷既然连保命的底牌都露了,我自然也要亮一亮手里的筹码。”姜沉水指着丝帕中央那一小撮湿润发黑的泥土,“这是我刚才用铁钩,从这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最底层打捞上来的东西。你且看看,这殷府底下究竟填了多少见不得光的冤孽。”
殷衔蝉微微前倾身子,目光落在那方素净的丝帕上。黑色的泥土中,夹杂着几块细碎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白色颗粒。
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世家公子该有的嫌恶,而是直接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在那堆带着浓重腐臭味的泥土上轻轻点了一下,精确地挑起一块白色的骨屑。随后,他将手指缓缓抬起,放在自己的鼻尖前方,仔细地嗅了嗅。
“很浓的防腐药味,还有尸油发酵的腥臭。这白色的残渣,是人骨头被生生碾碎后的粉末。”殷衔蝉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辨认一碟普通的点心,“这井底不仅埋了人,而且连全尸都没给人留。你半夜跑来探这口井,就是为了找这些碎骨头?”
“不错。”姜沉水面容冷峻,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我那失踪多年的生父,是个手艺精湛的挖井匠。当年他被殷府雇来修筑这宅子里的水脉,之后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费尽心机潜入殷府,就是要找他。这井底的骨血泥巴,十有八九就有他的一份。老太君布下这个吃人的阵法,我非要把这地下的秘密连根拔起不可。”
殷衔蝉听罢,将指尖那点带有毒素的骨屑随意在轮椅扶手上蹭去。
“你找对地方了,但也只找对了一半。”殷衔蝉收回手,用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木质扶手,抬眼看向姜沉水,“这骨屑上附着的阴毒,还有这泥土里散发出来的死气,和我胸腔里那块阴沉木日夜吸收的气息完全同源。这说明,这口枯井确实是这底下风水大阵的一部分。”
“既然同源,这枯井必然是阵法中用来聚拢阴气的核心节点。只要我顺着这周围的方位……”姜沉水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说。
“你若真这么想,那就太小看老太君那帮老狐狸的手段了。”殷衔蝉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身体微微探出轮椅边缘。
他伸出那根刚刚捻过骨屑的手指,直接点在了两人中间那块结满白霜的青砖上。
他在寒霜上用力划出一条竖线,接着在旁边画了一个圆圈,指着圆圈说道:“这是我们现在待的后花园枯井。阴气最重,怨气最浓,你觉得它是核心,对吧?”
姜沉水盯着地上的线条,没有出声,等待着他的下文。
殷衔蝉的手指没有停顿,顺着那条竖线一路往上划去,穿过了代表中庭和前院的区域,最终在另一块青砖的中心位置,重重地画下了一个方框。
“你勘测地形的本事确实不差,这枯井也的确是个要命的死门。但这充其量,只是整个庞大阵法的一个外围排污口罢了。”殷衔蝉指着那个方框,向姜沉水揭示了阵法隐藏在水面下的冰山一角,“真正的阵眼,也是整个殷府风水大阵的命脉所在,在这个地方。”
“这是前院偏厅的方向?”姜沉水脑海中迅速回忆着白天走过的建筑布局,“那里有什么?”
“老太君常年闭门不出、日夜诵经敲木鱼的佛堂。”殷衔蝉冷笑了一声,笑容中满是讥讽,“你真以为她天天吃斋念佛,是为了殷家祈求福报?她拜的哪是什么神佛,她分明是自己心虚!她日夜坐在那里,压的就是那主阵眼底下的冲天怨气!”
姜沉水瞳孔微缩,瞬间将自己之前勘测到的水脉走向与殷衔蝉提供的情报融合在一起。
“用供奉神佛的佛堂来做阴损阵法的主阵眼……”姜沉水喃喃自语,大脑在飞速推演,“难怪前院那些看似用来日常吃水的活水井,方位排列得全无章法,看似散乱,实则暗含着四象封锁的格局。原来那些活水脉路,全都是绕着那座佛堂在走!死门在后花园枯井聚煞,生门在佛堂借神佛之威镇压。”
“你脑子转得很快。”殷衔蝉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下来,“我胸口这块阴沉木,是和主阵眼连着气脉的。只要我被人推着靠近那座佛堂,我胸腔里的这块朽木就会像活过来一样发烫刺痛,那种感应联系切不断。佛堂底下压着的东西,才是殷府真正的死穴。”
姜沉水看着地砖上那几道简单的线条,心中豁然开朗。
如果不是殷衔蝉今晚把这底交出来,她按照常理去推断,一定会把大部分精力耗费在这座后花园的枯井周围。这枯井附近必定布满了老太君设下的致命机关和障眼法。她若是硬闯,就算有九条命都不够填进去的。殷衔蝉的情报,无疑帮她避开了一条十死无生的弯路。
“大少爷这份筹码,分量确实够重。”姜沉水将地上的丝帕重新叠好,妥帖地塞回怀中暗袋,“有了你指出的主阵眼方位,我便不需要再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后院瞎转悠,能省去数次夜探丢命的风险。”
“筹码自然要抛在有用的地方。”殷衔蝉靠回轮椅上,将散落在膝盖上的白裘拉好,挡住夜风,“现在佛堂的底细交给你了,接下来该怎么去挖这块硬骨头,就看你这敛尸人的手段了。”
“生门既然在佛堂,老太君必定守得固若金汤。外人想要硬闯进去查探,绝无可能。但只要是死物布下的局,就一定有缝隙可钻。”姜沉水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寒霜。
双方在没有多余废话和互相吹捧的情况下,迅速而干脆地交换了手中的情报与筹码。一场基于仇恨与生存的同盟,在彻底摸清敌人的底牌后,正式确立了接下来共同的行动方向。
“天快亮了,西厢房的火也该扑灭了。”殷衔蝉转动着木轮,准备隐入假山的阴影中,“大少奶奶,回屋歇着吧。明儿一早,还有一场硬仗等着你应付呢。”
“大少爷也多保重,千万别在看戏的时候,先断了气。”姜沉水丢下这句话,转身犹如一只夜鸟,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