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从阴沉的云层中倾泻而下,毫不留情地冲刷着殷府后院满地的血污与碎裂的青砖。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终于在大雨的洗礼下渐渐淡去。
姜沉水静静地站在院内,任由雨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的目光穿过残破的雕花木门,直接投向了不远处的内室。
内室那张名贵的黄花梨木床上,老太君像是一滩烂泥般瘫倒在那里。阵法被毁带来的反噬是毁灭性的,老太君枯瘦的四肢此刻不受控制地不断抽搐,那张原本满是阴毒与算计的老脸彻底变了形。她的喉咙里被翻涌的浓痰和淤血死死卡住,只能艰难地发出一阵阵沉闷又骇人的浊音。她彻底丧失了所有的行动能力,连翻个身都做不到,只能瞪着一双充满绝望的浑浊眼珠,像条离开水的死鱼般苟延残喘。
“大少奶奶,你这回算是彻底如愿了。你看看那老东西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莫说是发号施令算计别人,只怕连喝口水都能把自己呛死。”魏无归倒提着那把黑金长刀,大步跨过地上死士的残躯,走到姜沉水身侧,“你再看看这院子里,殷家花重金圈养的私兵死士死伤大半,剩下那些护院早就吓破了胆,全都丢了手里的兵器退缩到墙角发抖去了。本官已经让缇骑控制了各处院门,收缴了他们所有的兵权。这座百年魔窟,算是让你给掀翻了一半。”
姜沉水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被安置在避雨屋檐下、依旧昏迷濒死的殷衔蝉,声音在雨幕中透着冷酷:“魏大人这话说得颠倒黑白。殷府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老太君自己造孽太多遭了阵法的反噬,也是大人您秉公执法的功劳。我不过是个被当成耗材买进来冲喜的受害者,差点被他们放干了血填进那口枯井里,哪里有这等翻云覆雨的本事?”
魏无归冷笑一声,正要开口,残破的外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几名身穿绯色官服的朝廷官员,在一群家丁的簇拥下打着油纸伞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领头的官员脸色铁青,看都不看满地的惨状,直接冲着魏无归发难,手里高高举着一份盖着大印的明黄手令。
“魏无归!你到底在发什么疯!你不过是巡天司的一个镇抚使,到底是谁借给你的天大胆子,敢带兵强闯殷家这种朝廷钦封的百年世家内宅!”官员指着魏无归的鼻子,厉声呵斥道,“老太君乃是有诰命在身的世家夫人,你竟然纵容手底下的缇骑动武,把老太太逼得重病瘫痪在床!你真以为巡天司在这京城里可以一手遮天,连朝野内外的规矩都不顾了吗!”
魏无归半点没把这番官场上的重压放在心上,他用刀背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手心,语气里满是嘲弄:“几位大人来得可真巧。怎么,殷家这后院里藏着的死士,还有地上那些用来吸人血的邪门法阵残片,几位大人是全都瞎了眼看不见吗?老太君是遭了禁术反噬才瘫在床上,这是她自找的,与本官何干?本官按律拿人,满地的铁证在此,就算把官司打到御前,本官也绝不退让半步。”
“放肆!你少拿这些装神弄鬼的借口来搪塞本官!”领头的官员怒目圆睁,将手里的明黄手令直接拍在魏无归的胸口上,“老太君在朝堂和地方上的人脉关系盘根错节,岂是你一个带刀的武夫能随意构陷的!你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这是内阁刚刚签发的手令!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殷家之事牵连甚广,即刻起由刑部接手。巡天司不得干涉殷家内宅,命你即刻撤走所有兵马,退出殷府!”
姜沉水站在一旁,看着那官员气急败坏的模样,突然冷冷地插了话:“几位大人顶着这么大的雨急匆匆赶来,连地上的证据都不看一眼就急着赶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各位是来给这床上的老毒妇奔丧的。殷家每年给你们塞的银票,怕是比这后院的雨水还要多吧?”
“大胆狂徒!你是哪里来的贱妇,敢对朝廷命官如此出言不逊!”官员被戳中痛处,气得浑身发抖。
“我是殷家刚过门的大少奶奶,也是这邪阵差点被放干了血的苦主。大人们手里拿着内阁的手令要护着这吃人的殷家,我自然拦不住。”姜沉水盯着他们,眼神犹如看死人一般,“但这殷府地下压着的冤魂无数,大人们往后走夜路的时候,可千万当心别被水鬼拖进了烂泥里。”
魏无归展开那份手令,快速验看了一遍印鉴,脸上的嘲弄瞬间凝固,转而化作一抹阴沉的戾气。
“好大的手笔,竟然连内阁的老家伙们都出动了,看来这老太君的关系网确实够硬。”魏无归收起黑金长刀,转头看向姜沉水,语气中带着一丝妥协与无奈,“大少奶奶,你也听见了。朝野上下有的是人想要保住殷家这座金山,这官场上的层层重压压下来,本官今天这人是带不走了。不过你也犯不着动怒,那老东西现在瘫在床上是个废人,这府里连个管事的都没有,你的日子倒是能清静许久。”
“魏大人若是顶不住上面的压力,只管带着你的人撤走便是。”姜沉水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我既然敢留在这座魔窟里,就不怕他们再玩什么花样。这殷家烂透了的摊子,我自然有法子亲自收拾干净。”
魏无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废话。他猛地一挥手,冲着院子里的缇骑大声下令:“全都给我听清楚了!既然内阁有手令,咱们就按规矩办事。放开那些护卫,带上咱们自己人,即刻撤出主院!”
缇骑们虽然心有不甘,但军令如山,只能迅速收队。大批全副武装的官兵如同潮水般退去,原本拥挤压抑的后院瞬间变得空旷起来。
就在转身离去之际,魏无归点出三名身手最好的巡天司暗探,压低声音吩咐道:“你们三个换上便衣,潜伏在这后院外围的死角里。给我死死盯着这府里的一举一动,尤其是那位大少奶奶的动作,一有异动即刻向本官汇报。”
随着巡天司的大部队彻底撤离,沉重的主院大门被缓缓关上。
大雨依旧下个不停。姜沉水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那些躲在角落里不知所措的丫鬟和残存的护院。如今殷府外部失去了巡天司的武力压制,那个一手遮天的老太君又彻底瘫痪在床,大少爷重伤昏迷。整个庞大的百年府邸,在此刻彻底陷入了无人管理的权力真空期。
而这,正是姜沉水接手大权、开启血腥清算的最佳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