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高高的台阶下,那些刚刚被提拔的底层杂役们正拿着腰牌陆续散去,准备去接管各处院门和库房。大雨过后的正院里,积水正顺着青砖缝隙缓缓流淌。
姜沉水站在台阶上,看着走在最后的劈柴汉子王二,冷冷地叮嘱了一句:“王二,今晚是你带队在内院巡逻。把招子都给我放亮一些,若是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动静,立刻差人来报我,明白了吗?”
“大少奶奶您就放心吧,小的一定带着弟兄们死死盯着各处死角,绝不让任何来路不明的人打扰了您和大少爷清静。”王二连忙停下脚步,弓着腰毕恭毕敬地回应道。
姜沉水挥了挥手,看着这群底层杂役彻底消失在回廊转角。
直到夜半子时,整座殷府被一层死寂的黑雾彻底笼罩。姜沉水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色夜行布衣,身形灵巧地穿过刚刚布置好巡夜杂役的正院。她凭借着对地势的记忆,悄无声息地避开了两拨自己亲手安排的巡逻人马,在一处偏僻的假山后方,抬手轻轻推开了殷衔蝉卧房暗室的厚重木门。
一股刺鼻的血腥气与腐朽的阴沉木味道扑面而来。
暗室内没有点灯,只有微弱的月光顺着门缝挤进来。殷衔蝉此时软绵绵地瘫倒在那把木质轮椅上,白天为了护住姜沉水,他强行催动并逆转了心脉中的阵眼,这具本就残破不堪的身躯显然已经彻底崩溃。他胸腔内的经脉寸断,漆黑粘稠的淤血顺着他的眼角、鼻腔和嘴角不断渗出来,在惨白的脸上横七竖八地流淌着。他的呼吸已经微弱到了彻底停滞的边缘,每一次胸口的起伏都微不可察。
“大少爷,你要是这么容易就咽了气,白天在井边受的那些罪可就全都白费了。”姜沉水合上房门,快步走到轮椅前。她彻底收起了平日里的防备与伪装,弯下腰,伸手在殷衔蝉冰冷的手腕上搭了一下。
轮椅上瘫坐着的男人长睫毛微微颤动,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那双蓄满死气的眸子里竟然还带着一抹习惯性的疯狂与玩味。
“大少奶奶……你现在才来……本少爷还以为,你拿着老太君的那块紫檀木对牌,正忙着在前院升堂审案,早就把我这个废人给扔在脑后了。”殷衔蝉一开口,喉咙里便泛起一阵剧烈的黑血,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干枯的木头在来回摩擦。
规规矩矩地揩掉他脸上的黑血后,姜沉水将随身携带的那只敛尸木箱稳稳地放在圆桌上:“把你的嘴给我闭紧了。少说两句废话,说不定你胸腔里那根快要碎成渣子的阴沉木还能多撑片刻。”
“我这心口里的朽木已经裂开了……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钻满了地底下倒灌上来的死气。活人的药石对我这副烂皮囊根本没有半点用处。”殷衔蝉自嘲地笑了一声,眼睁睁看着姜沉水从木箱暗格里取出一副细长的银针,以及几缕泡过特制药酒、散发着古怪药香的精钢黑线,“大少奶奶,你大半夜带着这副行当过来,难不成是看本少爷快要咽气了,特意来履行你敛尸人的职责,准备提前给我缝合这具死人尸首的?”
“你少在这儿跟我阴阳怪气的。”姜沉水冷哼一声,将沾了药酒的黑线熟练地穿在细长的银针尾端。她转过身,微凉的指尖直接解开了殷衔蝉那件沾满大片鲜血的纯白狐裘,露出了他胸前那片已经隐隐呈现出乌黑色泽的皮肤,“我这手缝尸的本事,能让死人入土为安,也能让快要断气的活人生生从阎王手里抢回一命。你刚才既然有胆子拿命去赌老毒妇的阵法崩塌,现在就给我咬碎了牙关挺着,别死在我跟前碍眼!”
“活人续命的缝尸法门……这世上竟然还真有这种违背天理的邪术。”殷衔蝉看着那根在月光下闪烁着寒芒的银针,眼底没有半点对死亡的恐惧,反而多了一丝病态的兴奋,“大少奶奶,既然你执意要在我这具破烂身子上动针,那本少爷今天就陪你赌一把。要是待会儿本少爷受不住疼咽了气,你可得记着把我的尸首缝得好看些,别让我到了地下还要顶着一副破烂皮囊去见殷家的列祖列宗。”
“那你就看好了,我这针线到底能不能锁住你这条贱命!”姜沉水面色一沉,右手捏紧银针,手腕猛地下压,那根带有特制药酒的银针瞬间刺入了殷衔蝉胸前破损的经脉大穴。
殷衔蝉的身体猛地一阵剧烈痉挛,双手死死扣住轮椅的木质扶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出来。那些干涸开裂的皮肤甚至因为剧烈的疼痛而再次渗出血丝,但他硬是死死咬着牙,没让自己发出半点示弱的尖叫。
“这滋味如何?是不是比地底下的阴气入骨还要疼上百倍?”姜沉水十指翻飞,带血的黑线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道残影,每一次穿针引线,都精准地刺穿他胸前裂开的皮肉,强行将那些寸断的经脉与微弱的生机死死缝合在一起。
“疼得……疼得真是让人痛快清醒啊。”殷衔蝉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姜沉水的脸,“大少奶奶这双手……平时瞧着冷冰冰的,怎么这血流在上面,反倒比本少爷胸膛里的那块烂木头还要烫手?”
浓稠的鲜血顺着银针的走势不断溢出来,大片大片地浸湿了姜沉水的指缝。在这间完全密闭、不见天日的暗室里,两人的呼吸声不知不觉中交织在了一起。姜沉水身上独属于全阴之体、又沾染了水鬼怨气的那股子阴凉,与殷衔蝉心口里爆发出来的冰寒死气疯狂交融、碰撞,在狭小的空间里形成了一种诡异而又奇妙的平衡。
“别分心,给我撑住了!我现在是用敛尸堂压箱底的封魂针法强行锁住你的心脉。待会儿针线游走到你心口阴沉木最碎裂的那个口子时,你要是松了那口气,大罗神仙也保不住你。”姜沉水双眼通红,手上的动作没有半点停顿,一针一针将那开裂的生机强行缝补起来。
“我不会松气的……我还没看到殷府这座大院变成一片废墟,还没看到老毒妇跪在井边给那些死人磕头认错,怎么舍得就这么憋屈地死掉?”殷衔蝉用指甲深深地抠进木头扶手里,嘴唇颤抖着开口,“大少奶奶,你刚才去后院见过了吧?那口井底下的真相,你是不是全都翻出来了?”
“翻出来了。十六年前,我娘被老太君装进猪笼绑上青石沉进了这条暗河里。而我爹,就是那个拼死把我从水底下捞出来的挖井匠,他的骨灰如今就被磨成了老太君手里天天拨弄的那串佛珠。”姜沉水手腕发力,将最后一根沾血的黑线狠狠拉紧,声音冷得如从地狱最深处刮出来的风,“殷衔蝉,咱们两个从一开始就想错了。这殷府上下欠我们的不是几条人命,是一片洗不干净的血海深仇!我今天对着那口深井磕了头,接下了我娘传给我的仇怨,我要让这宅子里的每一个真子孙,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好……哈哈,说得太好了!”殷衔蝉听着这番话,眼里那抹病态的疯狂之色越发浓烈,他咽下嘴里的血沫,死死盯着姜沉水,“难怪白天在井边时,那底下的煞气会反过来托着你冲破大阵。原来你根本不是什么冲喜的玩物,你才是这地下冤魂最正统的讨债人!老毒妇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把最要命的活阎王给亲自请进了内宅!”
“老毒妇现在瘫在床上动弹不得,内院的巡逻采买全都被我换成了最底层的杂役,这府里现在已经出现了无人管辖的空当。”姜沉水利落地剪断黑线,顺手在他胸前的几处大穴上重重拍了三下,终于彻底稳住了他那险些彻底崩溃的伤势,“但这还不够。刑部和内阁的那些官员今天拿了手令过来压巡天司,说明殷家在外头还有极深的关系网。我们必须在魏无归再次倒打一耙之前,把殷家藏在暗地里的烂账全部翻出来,一片瓦都不给他们留。”
“既然大少奶奶把这条烂命又给我缝了回来,那接下来的恶战,本少爷自然要陪你玩到底。”殷衔蝉感受着心口处虽然微弱、但已经不再断裂的生机,微微直起身体,将自己的右手掌心平伸到了姜沉水那双沾满他鲜血的双手上方,“从今天起,你我的契约不再是互相利用的口头空话。咱们是同一条泥潭里爬出来的恶鬼,这条命,这笔仇,生死同盟,不离不弃。等荡平了殷家,你再来亲手剜出我心口的阴沉木,如何?”
“一言为定。你这条命现在是我用针线生生缝回来的,没有我的允许,你连阎王殿的门槛都别想迈过去。”姜沉水抬起那双满是血迹的手,毫不犹豫地与他的掌心死死握在了一起。
在这间昏暗密闭的暗室里,两人的掌心在鲜血的黏腻中紧紧贴合,两道同样残破却又同样疯狂的灵魂彻底缔结了最坚固的同盟。他们相互对视着,眼里皆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已经做好了在这座吃人的百年魔窟里,共同对抗整个殷家、掀起一场滔天血雨的全部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