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的步伐沿着湿滑的石阶不断向下延伸。随着越来越深入地底,通道内的光线完全消失,四周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之中。与此同时,空气中的温度急剧下降,一股令人作呕的冰寒气息夹杂着陈年尸臭扑面而来。
楚卸甲拎着那柄滴血的杀猪刀走在最前方,在黑暗中低声开口:“大少奶奶,抓稳了这椅子的把手。地底下这股子冰寒气息太不正经了,老道我这长年练武的皮肉都有些顶不住,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等老道把这墙上的火把点起来,咱们再瞧瞧老毒妇留下的脚印。”
姜沉水双手死死握住轮椅的推手,手指因为过分用力而骨节发白,冷声回应:“楚前辈不必分心顾及我们。我这双手连滑腻的死人骨头都缝得稳,在这漆黑的石阶上翻不了车。大少爷,你现在觉得如何?你心口里的那块阴沉木跟这底下的死气可有什么呼应?”
殷衔蝉无力地靠在椅背上,身上的纯白狐裘大半已被左腕处渗出的黑血浸透,他轻微地喘息着,嘴角的冷笑却依然挂着:“它欢快得很。这地底下的死气一点都没把我当外人,正玩了命地往我这皮肉里钻。大少奶奶,你刚才拿碎布勒得实在是太使劲了,本少爷这左手腕要是彻底废了,等会儿到了最深处,可就没法子用我这纯阴的精血去替你卡住盲龙的机括了。”
“你若是还有闲心在这儿挑我的毛病,说明阎王爷今晚还不想收你这条烂命。”姜沉水用脚尖稳稳地踩着湿漉漉的石阶,继续托着轮椅向下全速追击,“老毒妇带着那六个中了蛊毒的贴身死士已经下去了好一会儿,咱们若是走得慢了,让她在底下把龙头给彻底锁死,今天夜里沈十三在上面受的那些活罪可就全白费了。”
此时,走在最前面的楚卸甲停下脚步,从破烂的道袍怀里摸出一枚黄铜火折子。他拔掉盖子用力吹了几口,微弱的火星在黑暗中晃动了一下,他将火星凑向通道墙壁上挂着的一杆旧火把,将其稳稳地燃了起来。
“亮堂了!你们快些下来瞧瞧前面!”楚卸甲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盯着眼前的空旷大喊道,“这就是殷家瞒了百年的家底!老道当年在护城河底蹚水,就觉得这宅子地下的面积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想,没成想这藏在枯井地下的溶洞居然庞大到了这个地步!”
火光亮起的瞬间,彻底照亮了前方一个庞大的地下溶洞。溶洞的面积确实大得惊人,顶部悬挂着无数尖锐的钟乳石,而溶洞的最底部,正流淌着一条湍急汹涌的黑色暗河。
殷衔蝉看着那条翻滚着黑色水沫的河道,清冷地笑了笑:“难怪老毒妇把这地方当成殷家的命根子。大少奶奶,你瞧瞧这溶洞四周的岩壁上,老太君这些年到底给咱们攒下了多大的排场。”
火把的光芒随着楚卸甲的走动,大片地投射在溶洞的四周岩壁上,毫无遮掩地展露出一幅让人头皮发麻的骇人画卷。整个地下暗河的洞壁上,竟然密密麻麻地用粗大的生锈铁钉,死死钉着成千上万具残破的尸骸。这些尸骸全都不满十岁的童骨与妙龄女尸。尸骸在地下水汽的常年侵蚀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惨白绝望色泽,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所有的岩石表面,连一丝青苔都长不出来。
楚卸甲举着火把的手剧烈地哆嗦了一下,杀猪刀险些掉在血水里:“作孽啊!老道行走江湖一辈子,见过占山为王的土匪,也见过杀人越货的流寇,却没见过像殷家这般把人命化作风水底牌的世家。大少奶奶,这满墙挂着的,全都不满十岁的童骨,还有那些还没烂透的女尸啊!”
姜沉水推着轮椅的手指骨节发白,她死死盯着那些被生锈铁钉钉在岩壁高处的细小童骨。凭借着高阶敛尸术的底子,她一眼就认出其中几具骨骼的断裂处带有明显的放血刀痕。这些凄惨的断口,完全证实了她之前在后山天坑中的推断。
“不仅仅是这些童骨,楚前辈,您把火把往左边那片女尸上靠一靠。”姜沉水盯着墙壁,眼里的怒火几乎要把这黑雾点燃,“那些不到十岁的孩子,颈骨上的伤口和咱们昨晚在生石灰木箱里瞧见的一模一样。他们是在活着的时候被割了喉管,抽了纯阳魂魄才被铁钉死死钉在这里的。殷家这百年世家的功德和富贵,全部展示在这片岩壁之上了!老毒妇用这个法子,生生把活人做成了这盲龙身上的鱼鳞!”
殷衔蝉靠在轮椅里,看着那密密麻麻覆盖了所有岩石表面的苍白骨架,眼神里满是病态的癫狂:“这排场当真实在是大到了极点。这一片片苍白的骨头在水汽里泡得发白,瞧着可不就跟盲龙身上的鱼鳞一模一样。老毒妇天天在佛堂里吃斋念佛,手里拨弄着你生父的指骨,却在这地底下用几千个活人来维持她殷家的风水。大少奶奶,你听这底下的动静,不觉得热闹吗?”
汹涌的暗河水不断拍打着下方的岩壁,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水流穿过那些无数骨骼的缝隙,在空旷的溶洞内激荡回旋,竟然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哀鸣声,宛如成千上万个冤魂在同时凄厉地哭喊。这便是老太君汲取生魂、镇压怨气的“千鳞阵”真容。
“这水流穿过骨缝的声音,不是热闹,那是地底下成千上万条生魂在向殷家上下索命。”姜沉水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胸腔里翻涌的杀机,“老毒妇人工改了暗河水道,让水流不断冲刷这些尸骸,就是为了用这股子怨气去中和盲龙地下的死穴,保他们殷家真子孙的百年气运。”
“用几千条人命去填一个风水坑,老毒妇这心肠,当真连阎王爷瞧了都得自愧不如。”楚卸甲吐了一口唾沫,指着暗河下游的方向,“大少奶奶,那老东西的气味顺着河道往下面延出去了。她那六个贴身死士常年吃着蛊毒,根本算不上活人。咱们若是再在这里被这些骨头绊住了脚,等她到了暗河最核心的水眼启动了死扣,咱们今晚可就真的要留在这里给这些孩子作伴了。”
“她想在底下锁死龙头,也得看我手里的鬼门十三针答不答应。”姜沉水手腕一沉,推着轮椅继续在湿滑的石阶上全速推进,“大少爷,你身上的气海给我憋住了。秋分之时已到,地底下的千鳞阵已经到了最弱的当口。既然老毒妇把殷家掩藏了百年的终极禁地摆在了咱们跟前,今晚咱们就把这千鳞阵连同那条盲龙,一起砸个稀烂!”
殷衔蝉微微偏过头,看着姜沉水眼角那颗因为愤怒而显得越发猩红的泪痣,低声喘息着笑了起来:“大少奶奶发了话,本少爷自然不敢死在前头。走吧,咱们去瞧瞧老毒妇今晚给自己选了块什么样的风水宝地来送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