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都给朕安静下来!等查清周大人死因之后,再行定夺!”
老皇帝金口一开,这场荒唐的赐婚闹剧,总算暂时落下了帷幕。
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与不耐,挥了挥手,示意禁军将周正廉的尸体抬下去,又命太医仔细验尸,随后便以龙体欠安为由,草草结束了这场本该喜庆的寿宴。
宾客们如蒙大赦,纷纷躬身告退,逃也似的离开了这片充斥着死亡与权谋气息的是非之地。
褚浮沉从地上站起来,脸上那完美无瑕的温润笑容又重新挂了上去。他走到司空妄面前,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
“多谢国师大人提醒,是浮沉唐突了。既然曲大小姐早已是国师大人的未婚妻,那今日之事,便当是浮沉的一场笑话吧。”
司空妄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拂尘一甩,径直从他身边走过,那清冷的沉水香气,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褚浮沉也不恼,他转过身,目光投向了正被聂霜降搀扶着,准备离席的曲挽音。
“挽音妹妹,今日之事,让你受惊了。”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改日我再登门,向你赔罪。”
曲挽音身体一僵,没有回头,只是将脸埋在聂霜降的肩上,仿佛已经没有力气再应对任何人。
聂霜降则像护食的母豹子,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七殿下还是省省吧!我们挽音胆子小,经不起您这般‘关怀’!您离她远点,就是对她最大的恩赐了!”
说罢,她便半扶半抱着曲挽音,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太和殿。
褚浮沉站在原地,目送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思。
他回到七皇子府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他颀长的身影投在墙上,拉扯出诡异的形状。
他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张由整块紫檀木雕成的书案后,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冰凉的桌面上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敲击着。
殿上的情形,如同一幅画卷,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
司空妄……
那个男人,太反常了。
以他对司空妄的了解,此人如同神明,冷心冷情,世间万物在他眼中皆为蝼蚁。别说是一个小小的定北侯府嫡女,就算是皇子公主,他也未必会放在眼里。
可今天,他为了阻止自己求娶曲挽音,竟然不惜搬出先皇后的懿旨,甚至当众与自己对峙,与父皇博弈。
那番羞辱曲挽音的话,说得刻薄至极,将她贬低得一文不值。看似是在打消父皇的念头,可那过激的反应,那不惜自降身份也要入局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不合理。
一个神明,何须为了踩死一只蚂蚁,而亲自走下神坛?
除非……那只蚂蚁,对他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
还有曲挽音。
她那恰到好处的脆弱,那精准配合的泪水,那在所有人视线之外,投向司空妄的复杂眼神……
两人之间,存在着一种诡异的默契。
他们究竟是宿敌,还是在联手演戏?
褚浮沉无法判断。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感到极度的不悦。就好像一盘他精心布局了许久的棋局,忽然闯入了两颗不按常理出牌的棋子,彻底打乱了他的节奏。
前世,他就是这样一步步失去对曲挽音的掌控,最终眼睁睁看着她化为灰烬。
这一世,他绝不容许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他必须用更直接的手段,撕开她那层伪装的、柔弱的外壳,逼出她真正的底牌。
“来人。”
他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书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案前,单膝跪地,头颅深垂。来人身形如铁塔,浑身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正是他一手培养的心腹,暗卫统领——鬼面。
“主子。”鬼面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褚浮沉停止了敲击桌面的动作,他抬起眼,眸色深沉如夜。
“鬼面,你亲自去挑人。”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从府中身手最顶尖的那批‘影子’里,挑出十个。我要他们在曲挽音回定北侯府的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
鬼面身体一震,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没有多问:“是。需要属下做什么?”
“我要你们,试探她。”褚浮沉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务必要在不留活口的情况下,试探出她是否真的如表面那般,毫无还手之力。”
“不留活口?”鬼面有些迟疑,“主子的意思是……连定北侯府的护卫和那个镇北女将,也一并……”
“没错,一并处理掉。”褚浮沉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我要看到的,是一个绝境。一个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只能靠她自己的绝境。我倒要看看,当死亡的刀锋抵在她脖子上的时候,她还能不能继续扮演那副柔弱无助的模样。”
“属下明白。”鬼面沉声应道。
“等等。”褚浮沉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那批新来的‘影子’里,是不是有一个代号叫‘影七’的?”
“回主子,是。此人轻功卓绝,尤其擅长速度与隐匿,是个天生的刺客苗子。”
“很好。”褚浮沉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让这个影七也加入行动。但你要特意嘱咐他,他的任务,和别人不一样。”
“请主子示下。”
“在动手的时候,影七的首要任务,不是取曲挽音的性命。”褚浮沉的身体微微前倾,烛光下,他那张俊美温润的脸,显得有些狰狞,“他的任务是观察,是记录。我要他看清楚,在面临绝境时,曲挽音的一切反应。”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点了点。
“她的眼神,是惊恐,还是冷静?她的动作,是慌乱,还是有序?她有没有可能使用任何……任何我们意想不到的反击手段?比如,用毒?”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前世记忆的碎片中,他隐约记得,司空妄似乎就是死于一种极其诡异的毒。而那毒,似乎与曲挽音脱不了干系。
“我要影七将他看到的一切,分毫不差地,回来禀报给我。”褚浮沉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慵懒而优雅的姿态,“去吧。记住,做得干净些,不要留下任何指向七皇子府的痕迹。”
“属下遵命。”
鬼面的身影再次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书房内,重归寂静。
褚浮沉端起桌上的冷茶,饮了一口。
他的嘴角,重新挂上了那抹完美无瑕的微笑。
挽音……我的挽音……
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让我看看,你这朵娇弱的白莲花下面,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有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