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尾随

夜色如墨，将整个皇城都浸染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
定北侯府的马车，在两列手持火把的护卫簇拥下，缓缓驶离了皇宫。
车厢内，聂霜降还在为刚才殿上的事情愤愤不平，声音压得极低，却依旧难掩怒火。
“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那个司空妄，他算个什么东西？他凭什么那么说你？什么叫体弱多病的无能闺秀？什么叫空有其表的美貌？我呸！他眼瞎吗？我们挽音哪里不好了？”
她越说越气，一拳捶在身旁的软垫上。
“还有那个七皇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脸假惺惺的笑，看着就让人反胃！还想娶你？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一个两个的，都欺负你性子软，不爱说话！挽音，你别怕，以后谁再敢这么说你，我直接揍得他满地找牙！”
曲挽音靠在车壁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已经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颗深褐色的药丸递给聂霜降。
“霜降，别气了。这是凝神丸，你先吃一颗，免得气坏了身子。”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哪有心情吃这个！”聂霜降嘴上这么说，还是一把抓过药丸扔进了嘴里，嚼得嘎嘣作响，仿佛在嚼那两个男人的骨头，“我就是为你抱不平！司空妄那个家伙，不是说跟你有婚约吗？哪有未婚夫这么当众羞辱自己未婚妻的？这算哪门子婚约？”
“霜降，”曲挽-音看着她，认真地说道，“他是在保护我。”
“保护你？”聂霜降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他都快把你踩到泥里去了，这叫保护？挽音，你是不是被吓糊涂了？”
曲挽音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再解释。
她知道，聂霜降看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司空妄那番话，看似羞辱，实则是将她从褚浮沉的算计中，以一种最彻底、最不容置疑的方式摘了出去。
他宁愿背负羞辱未婚妻的恶名，也要将她推出这个漩涡。
想到这里，她藏在袖中的手，掌心那片已经结痂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与此同时，守卫森严的国师府内。
司空妄刚换下那身繁复的白色朝服，只着一件单薄的内衫，还未来得及喘口气，一股熟悉的、令人厌恶的感觉便从四肢百骸深处涌了上来。
那并非真正的疼痛。
而是一种细密的、仿佛有无数只小虫在啃噬骨髓的衰弱感。
这是体内的“移伤蛊”在躁动。
老皇帝指尖那道小小的伤口正在愈合，而这愈合的过程，在蛊虫的作用下，被放大了千百倍，转化为一种模拟的、持续的衰弱感，不断地抽离着他的力气与精神。
他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比在殿上时更加苍白了几分，但他完全顾不上去调息压制，甚至连擦汗的动作都没有。
“玄一！”
他冷声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厚重的墙壁。
话音刚落，一道黑色的影子便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书房中央，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来人身形挺拔，面容冷峻，正是国师府暗卫的最高统领，玄一。
“主上。”
“定北侯府的马车，出宫了么？”司空妄的声音有些不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回主上，一刻钟前已经出宫，正沿着朱雀大街返回侯府，一切正常。”玄一答道，他敏锐地察觉到主上的状态有些不对劲，但作为最忠心的暗卫，他不会多问。
“正常？”司空妄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浓浓的嘲讽，“褚浮沉今日在殿上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亏，以他那睚眦必报、掌控欲极强的性子，他会善罢甘休？他会眼睁睁看着曲挽音安然无恙地回到侯府？”
玄一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主上的意思：“主上的意思是……七皇子会对曲大小姐动手？”
“不是可能，是一定。”司空妄的语气斩钉截铁，“他今晚，一定会动手。他要试探，要摸清曲挽音的底细，甚至不惜……痛下杀手。”
他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玄一，你听令。”司空妄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立刻带领先头部队，所有人，全部出动。沿着宫道，暗中护送定北侯府的马车。记住，是暗中护送，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不要让曲大小姐发现你们的存在。”
“是！”
“褚浮沉手下的那批‘影子’，身手诡异，尤其擅长隐匿与合击。你们的任务，不是与他们正面冲突，而是要在他们动手的瞬间，以雷霆之势，将他们全部格杀，一个不留！”司空妄的声音冷酷到了极点，“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总之，不能让任何一把刀，靠近那辆马车三尺之内。做得到吗？”
“属下遵命！保证完成任务！”玄一沉声应道，毫不犹豫。
“去吧。”
玄一的身影再次消失在黑暗中，来去无声。
书房内，又只剩下司空妄一人。
那股源自身体深处的衰竭感越来越强烈，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眼前甚至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
他扶住桌案，强迫自己站稳。
不行……
还是不放心。
玄一虽然是他最信任的暗卫，但褚浮沉那个人，太过阴险狡诈。他行事，从不按常理出牌。
万一……万一褚浮沉还有后手呢？万一玄一他们被牵制住了呢？
只要一想到曲挽音可能会面临危险，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那颗早已被冰封的心，便会不受控制地揪紧。
他不能赌。
也赌不起。
他必须亲眼确认她安然无恙，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司空妄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蛊毒。他走到一旁的暗格前，打开机关，从里面取出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夜行衣，迅速换上。
他没有惊动府内任何一个守卫，甚至连玄一都没有告知。
他的身体因为衰弱而有些发软，但他还是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纵身一跃，身形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窗外深沉的夜色之中。
他从屋顶上飞速掠过，如同暗夜的幽灵，远远地缀在了那支缓缓前行的队伍之后。
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眸子。
挽音……
别怕。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