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道内,死寂得可怕。
侯府的护卫们还愣在原地,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显然还没有从刚才那场单方面的屠杀中回过神来。
聂霜降掀开车帘,看着满地的尸体,和那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一张俏脸煞白煞白的。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人……是谁派来的?后来那批人,又是谁?”她喃喃自语,大脑一片混乱。
她虽然是镇北女将,上过战场,见过死人,但如此诡异、如此高效的刺杀与反杀,她也是第一次见到。
一阵夜风吹过,卷起了地上的血腥味,同时,也带来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冷的香气。
那香味,很淡,却极具穿透力,仿佛能渗入人的骨髓。
是沉水香。
当这股独属于司空妄的、熟悉的味道飘入车厢的瞬间,曲挽音那一直紧绷着的身体,终于缓缓地放松了下来。
她紧握着冰魄银针的手指,也一根根地松开。
是他。
他真的来了。
他的人,救了她。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担忧,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瞬间淹没了她。
这个傻瓜……
这个天底下最傻的傻瓜!
他明明在殿上那般费尽心机地羞辱她,贬低她,恨不得与她撇清所有关系,将她推得远远的。可一转眼,在她身陷险境的时候,他却又毫不犹豫地,拖着那副被蛊毒侵蚀得破败不堪的病体,第一时间赶来相救。
他总是这样。
前世是这样,这一世,还是这样。
永远都是用最冷酷的方式,做着最温柔的事情。
曲挽音缓缓闭上眼睛,将眼底翻涌的湿意逼了回去。
“都还愣着做什么!”聂霜降总算回过神来,她对着那些还在发呆的护卫们怒吼道,“还不快去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活口!把车夫好好安葬了!另外派个人,立刻去京兆府报官!”
护卫统领一个激灵,连忙应道:“是!将军!”
一番混乱之后,马车终于重新启程。
这一次,没有人再敢走近路。马车在剩余护卫的严密保护下,沿着最繁华的主干道,缓缓向定北侯府驶去。
没有人发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屋顶上,以及道路两侧的阴影里,多了许多若有若无的、与黑夜融为一体的身影。
他们像最忠诚的影子,无声地护送着这辆马车,直到亲眼看着它安全驶入定北侯府的大门。
……
回到定北侯府时,已是深夜。
刺杀的事情,暂时被聂霜降压了下来,只说是路上马匹受惊,耽误了时辰。
曲挽音在侍女的搀扶下,回到了自己的院落。她看上去精神萎靡,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一副受惊过度、随时都会倒下的模样。
“小姐,您没事吧?要不要奴婢去请个大夫来看看?”贴身侍女担忧地问道。
“不用了。”曲挽-音摆了摆手,声音虚弱,“我只是……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会儿。你们都下去吧,今晚不用人伺候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可是,小姐……”
“下去。”曲-挽音的语气虽然轻,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坚持。
侍女们不敢再多言,只好躬身退下,并体贴地为她关上了房门。
房间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曲挽音没有立刻上床,她静静地站在原地,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风声,虫鸣声,远处更夫的打更声……以及,院墙外,那几个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是司空妄的人。
他还是不放心,派了人守在她的院子外面。
曲挽音走到床边,脱下外衣,躺了下去,拉过被子盖在身上,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仿佛真的已经沉沉睡去。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当窗外的月亮被乌云彻底遮蔽,整个世界都陷入最深沉的黑暗时。
床榻之上,那个看似已经熟睡的少女,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里,哪里还有半分白日里的怯懦与惊慌?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如霜的决绝与清醒。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不能再心安理得地,躲在他的羽翼之下,被动地接受他的保护。
每一次保护,对他的身体而言,都是一次巨大的耗损。那“移伤蛊”本就在日夜不停地侵蚀着他的生命,他还要分神来应对褚浮沉的算计,还要拖着病体来为她保驾护航。
长此以往,他会死的。
就像前世一样,在最灿烂的年华,无声无息地,耗尽最后一丝生机,死在她的怀里。
不。
她绝不容许那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既然他要推开她,不愿让她插手,那她就用自己的方式,去保护他。
既然他要扮演冷酷无情的神明,那她就化身为暗夜索命的修罗。
那些伤害过他的人,那些算计他的人,那些把他当成“替死药人”来利用的人……
她要让他们,一个一个地,付出血的代价!
曲挽音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动作轻盈得如同一只夜猫。她走到床尾,掀开厚重的地毯,熟练地在地板上摸索了片刻,撬开了一块不起眼的木板。
木板之下,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暗格。
她从暗格中,取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回到桌案前,她将包裹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套裁剪合身的黑色夜行衣,面料轻薄而坚韧,便于行动。
一张狰狞的、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的银色修罗面具。
以及一套由特制玄铁皮打造的、可以绑在手臂和小腿上的皮具。皮具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卡槽,每一个卡槽里,都收纳着各种各样、长短不一的毒针,和装着各色药粉、药液的小巧瓷瓶。
这,才是她真正的身份。
暗网“千金阁”阁主,天下第一毒医——修罗。
一个杀人于无形,索命于无声,让整个江湖都闻风丧胆的名字。
她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张冰冷的面具,眼底的杀意,浓烈得如同实质。
褚浮沉……
今晚,你送了我一份“大礼”。
那么,作为回礼。
就让你先尝一尝,什么叫做真正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