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对峙

司空妄穿过回廊，走过庭院，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又沉重。
他的心，从未像现在这般，跳得如此剧烈。
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彻底崩塌。
他来到曲挽音所住的院落前。
院门口，守着两个小丫鬟，一见到他，吓得“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连话都说不出来。
司空妄没有理会她们，他径直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房间里，一股淡淡的药香，混合着少女身上特有的馨香，扑面而来。
曲挽音正虚弱地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书，但显然心不在焉，眼神有些涣散。她的贴身侍女，正端着一碗参汤，小声地劝说着什么。
“小姐，您好歹喝一口吧，您都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国……国师大人！”
当看清推门而入的人时，那名侍女吓得手一抖，手中的参汤险些洒了出来，连忙跪倒在地。
床榻上的曲挽音，也像是受了巨大的惊吓，手中的书卷“啪”的一声掉落在地。她抬起头，看到司空妄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时，一双本就没什么血色的眸子，瞬间瞪大了，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慌乱。
“都出去。”
司空妄的声音，冰冷而又沙哑。
“是……是……”
侍女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连地上的书都忘了捡。
房门，被轻轻地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空气，在瞬间，变得凝滞，压抑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司空妄没有说话。
他只是关上门，然后，一步，一步地，朝着床榻的方向，逼近。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曲挽音的心尖上。他身上那股强大的、混合着清冷沉水香与凛冽杀伐之气的气场，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将整个房间，连同床榻上那个瑟瑟发抖的少女，都彻底笼罩。
他走到床边，停下脚步。
他依旧没有说话。
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仿佛能洞穿人灵魂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她。
审视着她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那惊恐的眼神，那颤抖的嘴唇，那因为恐惧而微微缩紧的瞳孔……
面对他这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看穿的视线，曲挽音在那一瞬间，便启动了她最完美的伪装。
她就像一只在森林里，突然遭遇了猛虎的、无助的小鹿。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瑟缩，一直缩到床榻最里面的角落，直到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她的双手，紧紧地抓着身下的锦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地发抖，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国……国师大人……”
她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颤抖得不成样子。
“您……您怎么……会来这里……是……是挽音……做错了什么吗？”
司空妄还是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依旧像两把最锋利的刀，一寸一寸地，凌迟着她的伪装。
他越是沉默，那股无形的压力就越是巨大。
曲挽音的心理防线，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呜……”
她再也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恐惧，发出一声绝望的啜泣。
眼泪，像是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涌出眼眶。
那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顺着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滚落下来，砸在锦被上，晕开一团小小的、深色的水渍。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绝望地摇着头，语无伦次地哭诉着，仿佛被吓坏了。
“二叔……二叔和二婶……他们……他们得了怪病……好可怕……我……我好怕……”
“外面的那些官兵……是……是来抓我的吗？国师大人……求求您……求求您放过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她的哭声，从一开始的压抑啜泣，到最后，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嚎啕大哭。
那哭声，充满了无助、恐惧、与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
她将一个被亲戚设计陷害，又被灭顶之灾吓破了胆的、孤苦无依的少女形象，扮演得天衣无缝，淋漓尽致。
任何一个看到她此刻模样的人，都不会怀疑。
只会心生怜悯。
司空妄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她。
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
看着她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被泪水冲刷得一片通红，里面只剩下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恐惧。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
是不是……他真的猜错了？
是不是，昨晚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巧合？
是不是，他因为前世的记忆，而变得太过敏感，太过偏执，以至于把一个无辜的、可怜的少女，当成了那个能与他并肩，甚至……比他更狠辣的“修罗”？
眼前的她，如此脆弱，如此无助。
仿佛只要他再多说一句重话，她就会像一尊精美的瓷器，当场碎裂。
可是……
那股萦绕在他鼻尖的，独属于她的药香，又是怎么回事？
他二叔二婶身上那如出一辙的、狠辣的下毒手法，又该如何解释？
司空妄的内心，在疯狂地挣扎，撕扯。
理智与情感，前世与今生，怀疑与期冀，在他的脑海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他看着床上那个已经哭得快要晕厥过去的少女，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迷茫。
他伸出手，似乎是想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
但那只手，在伸到一半的时候，却又猛地顿住。
最终，他还是缓缓地，收了回来。
他怕。
他怕自己一开口，问出的那个问题，得到的答案，会让他……彻底疯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