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碎裂

司空妄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床上那个已经哭得快要晕厥过去的少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拉长。
房间里，只剩下她那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单调的鸟鸣。
每一声哭泣，都像一根细密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上。
不疼。
却让他那颗早已冰封的心，泛起一阵又一阵，无法忽视的，尖锐的酸楚。
他开始怀疑自己。
是不是……他真的猜错了？
他看着她那张泪水纵横的小脸，那双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显得空洞无神的眼睛，那因为哭泣而不断颤抖的、瘦削的肩膀……
这一切，都真实得，让他无法再找到任何一丝破绽。
或许，这世间，真的有那么多巧合。
或许，那缕药香，只是一个他无法解释的意外。
或许，她二叔二婶的“怪病”，只是她身为毒医，在自保时，下意识使出的、与前世相似的手段。
而他，却因为自己那可笑的、偏执的念头，再一次，像前世那样，用自己那副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将她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又一次……吓坏了她。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地，夹住了他的心脏。
一股强烈的自责，与翻涌的心痛，如同失控的岩浆，瞬间冲垮了他用两世时光，辛苦筑起的那座，名为“理智”的冰山。
“国师大人……”
就在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是刚才那个被吓跑的侍女。她见里面久久没有动静，又担心自家小姐，便壮着胆子，端了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走了进来。
“国师大人……您……您喝口茶，润润嗓子吧……”她低着头，不敢看司空妄，双手将那杯粉彩茶杯，颤巍巍地奉了上来。
司空妄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在曲挽音的身上。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接过了那杯茶。
茶杯，还带着滚烫的温度。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那温热的杯壁的瞬间。
他脑海中，那根名为“克制”的弦，终于，在极致的自责与心痛之中，彻底崩断了。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的手，在无意识之间，猛地收紧。
只听一声清脆的、刺耳的碎裂声。
那只精美的粉彩茶杯，竟被他，生生地，捏碎在了掌心之中！
滚烫的茶水，混着鲜红的血液，瞬间四溅开来。
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到了那名侍女的手背上，烫得她“啊”的一声尖叫，手一松，托盘掉落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而更多的茶水与鲜血，则溅落在了司空妄那身雪白的、一尘不染的云纹广袖之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妖异的红梅。
尖锐的瓷片，深深地，扎入了他的掌心。
血，像是不要钱一样，从他的指缝间，不断地涌出。
“啊！国师大人！您的手！”侍女吓得魂飞魄散，当场就瘫软在地，语无伦次地尖叫起来，“血！好多血！快……快来人啊！快传太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让床上那个还在伤心哭泣的曲挽音，猛地一愣。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眼睛，呆呆地，看着眼前这血腥而又狼狈的一幕。
看着那个男人，站在那里，任由鲜血，从他的指缝间，不断地滴落，染红了身下的地毯。
而他自己，却仿佛毫无所觉。
他的身体，因为“无痛症”，而未作出任何痛苦的反应。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峻得近乎残酷的表情。
仿佛受伤的，根本不是他的手。
然而，就在鲜血涌出的那一刻。
就在曲挽音那双带着震惊与心疼的目光，投向他的那一刻。
一种早已被他刻入骨髓的、为了不让她担惊受怕而养成的肌肉记忆，瞬间苏醒。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
他的身体，已经先于他的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下意识地，将那只还在不断流血的、鲜血淋漓的手，迅速地，藏入了他那宽大的、能遮掩一切的云纹广袖之中。
那动作，快得，如同一道闪电。
仿佛是怕被她看到一丝一毫的伤口。
仿佛是想将所有的狼狈，所有的伤痛，都掩藏于那片深沉的阴影之下。
只留给她一个，干净的，强大的，无所不能的，永远都不会受伤的……神明般的形象。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像是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已经吓傻了的侍女，又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因为震惊而忘记了哭泣的少女。
他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慌乱的情绪。
“无事。”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只是……一时失手。”
他说着，甚至还想对着曲挽-音，扯出一个安抚的、若无其事的笑容。
可是，他失败了。
他那张习惯了冷漠的脸，根本做不出那么复杂的表情。
最终，那个笑容，变成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僵硬的弧度。
他不再看她，而是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外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依旧充满了不容侵犯的威严。
只是，那微微有些踉跄的步伐，和他那只紧紧藏在袖中的、还在不断向下滴落着鲜血的手，却将他所有的伪装，都出卖得一干二净。